第27章 冰封泉复涌

时近中午，雪渐渐停了。

池中残冰还未尽消，一群鱼儿在冰层之下嬉戏，转眼又不知所踪。迟江雪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视线随着一只鱼儿飘向远方。

天地之间，苍茫一片。

她在看到一袭明黄身影时，视线骤然凝住。

沈讳昭的身上似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他只负手而立，就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错觉。只是看向她时，眼神里似又多了一丝厌恶，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疏离。

迟江雪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鼻头有些发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讳昭转身与她相对而立。除了清冷素净的白，她身上，再无其他色彩。此刻，与雪景融为一体，似乎随时都会消融在日光之中。他不由轻皱了眉头。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中似缺了一角，习以为常的空荡忽然变得虚无。夜里，他常梦见一人，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容，冥冥之中却知道，她是很重要的人。

直到，他经过此地，瞥见了那抹单薄的身影……梦中的人第一次显露真容。怎么会是她，可……会是她吗？

她与梦中之人再次重叠，他不由屏住了呼吸，似受了蛊惑般，控制不住朝她走去。

新雪未融，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红烛摇曳，她言笑晏晏。

“我想同与你岁岁常相见。”

“想与你……恩爱两不疑。”

“想同你，白首不分离。”

连声音都那般相像。

此刻，他的记忆相互抗衡。那么素净到了极致的人，轻飘飘仿佛一张白纸，他缘何厌恶她？他怎么会厌恶她！他绝不可能厌恶她。

况且，藏锋剑是随身之物，关乎他的身份，若非极信任之人，怎会平白无故到了她处。

颜维祯见势不妙，忙拉着她躲到了假山后面。

“事发突然，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可如今顾不得许多。”她深呼一口气，尽量使语气平静下来，“你同那人打过照面了？”

“如今都结束了。”

迟江雪语气似是叹息，又似是在告诫自己。

“那人就是白庸？”颜维祯迟疑，见她不答，突然就激动起来。果然是他。

“我这就让他撤回术法。”说着，便快步朝前走去。

迟江雪唤她：“颜姐姐，没用的，他如今只是白庸。”他受了重伤，若不记得，自是最好。若是记得，本就与他无关，他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颜维祯闻言，定定站在原地，压抑着情绪。

迟江雪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安抚道：“这样便很好。如果不是那层身份，他也不会看到我的。可见人心，敌不过操控。”

他是一国储君，怎么可能真来所谓的画中陪她。于她的身份，爱情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她本不该有所奢求。有这么一段缘分，已是上天格外开恩。若是没有那些孤苦无助的回忆，她凭什么以为他会爱她？如今，她在他心里那般不堪，又怎么可能重新开始——一切都是无解的。

何况……他若当真随她而去，百姓就失去了一名好的储君。

所有人都当她是个笑话，她也权当大梦一场，若不是还有颜维祯记得，她甚至不确定那些是否真实存在过。

这些时日，她早已看清，若再纠缠，便是与天下百姓，与大道为敌。

她越是平静，颜维祯越是心慌，“喜欢过的人，无论过多久，再见面时，还是会心动。别气馁啊姐妹！”

迟江雪扯出一抹苦笑。不会了。他如今冷冰冰也好，厌恶她也罢，只要他安好，这一切都值得。红尘随风起，也终有落下的一日。这个故事，本就起于雪，也该归于雪。

“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了。”

她笑得更加明媚，只是眼里泛着泪光。心里忽而像小刀钝钝地割，心脏砰砰直跳。原来说谎是这个感觉。身体不会说谎，她想骗自己都做不到。

假山另一侧，沈讳昭握紧了拳头。

他等在此处，只是想问个究竟，闻言，心中不免憋闷。她说的，他大概听懂一些——原来梦中一幕幕并非空穴来风。梦中时光，是从未有过的甜蜜，他看着她，任由心一寸一寸地塌陷。

可如今，他刚记起一些，她怎么就不喜欢他了。

若当真有苦衷，他宁可自己是那个记得一切的。甜蜜和酸楚，他一并替她尝了。

“不喜欢孤，你还想喜欢谁。”他声音里带着愠怒，脚下却是控制不住靠近他。他甚至怀疑，是否中了妖术蛊惑。

等到缓步绕至假山另一侧，此处早已空空如也。

竟然跑了。

他唇角弯起，声音无波无澜，“日后，太子妃无论做什么，都须事无巨细来报。”

此后几日，手下日日来报。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可公事闲暇之余，他听了只觉有趣。

“回殿下，太子妃近来喜呕，用的都是些调理脾胃的药，诸如白术之类。”

“下去吧。”沈讳昭揉了揉眉心。近日，本就有许多大臣蠢蠢欲动，想往东宫塞人。他怎会不知那些人的想法。

他辗转难眠，直至夜半方有了睡意。

“你不能冷淡于我，更不能有别的女子，如此你可还敢娶？”女子态度坚决，她离他那般近又似那般远。

依旧是同样的眉眼，可是这次，她哭得好凶好凶，任他怎么低声软语，都哄不好。他知道是梦，可一时不愿醒来，怕一睁开眼，她又不见了。

梦中的人终究越来越远，沈讳昭睁开眼睛，被梦中的泪水搅得心烦意乱，再难入眠。

“把太子妃带过来。”他冷声下令。

风窸窸窣窣，雪轻轻覆了一层又一层。

“罢了。”手下正疑惑着，他又改了口，“孤今夜要宿在偏殿。”

一路上，他没让人通传，径直入了内殿。

沈讳昭站在床边，盯着那张日日出现在他梦中的清丽面庞，眉眼柔和了几分。“她倒睡得香甜。”

刚刚躺下，身侧的人就像猫儿一样钻进他的怀中，似是早已习惯，还轻声嗫喏着什么。

沈讳昭凑到她的唇边，便听她道，“阿昭，好想你。”

心脏似要从胸膛一跃而出，他莫名，喜欢她的依赖。

迟江雪的寝衣被解开，她没睁开眼睛，只道了句，“阿昭，别闹。我真的困了。”声音软软糯糯，像装凶的小猫，非但威慑不了他，反而挠得人心痒。

可他的动作还在继续，有灼热的呼吸越来越重。迟江雪清醒几分，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她下意识缩向墙角。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她没好气道。

沈讳昭皱眉。太子殿下？方才还唤他阿昭。看着她蓦然瞪大的双眸，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自然是做夫妻该做的事。”他封缄她的唇，强硬地掠夺她的呼吸，黑暗中，指尖一路滑落至小腹。

他蓦然一僵。方才那是……胎动？

观她眼神忐忑，他更确定几分。原来如此。联想至她近来胃口不佳，时时欲呕，还有她悄无声息的抗议……许是那次，她蓄意引诱。有温柔自他眼里化开。

不过……既然她竭力瞒着，他装作不知便是。

“不是说喜欢，如今怎这般怕我。”

小姑娘紧咬着唇，不发一语。

梦里也是，一紧张就是这幅模样，偏偏他最见不得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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