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岁暮不觉寒

殿中唯一的灯盏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窗户凝上一层厚厚的白雾，积雪映亮天际，看不出到了几更天。

沈讳昭收回目光，仔仔细细地为她掖好了被角，才重新闭上眼睛。他任由燥意被平静的凉风吹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今夜下雪，偏殿夜里有些冷。我陪着你，睡吧。”

迟江雪本不觉得冷，可他忽然退开，心里平白生出几分寒来。话是这般说，想必他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才不得不逢场作戏，在偏殿住下罢了。

太子拒绝娶侧妃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迟江雪自也听说了。一想到他终有一日会与别的女子一起，心中难免酸涩，故而自心底抗拒他的亲近。

可此刻，看他呼吸平稳，更是没来由得烦闷委屈。她睡不着，莫名也不能让他安稳。

屋内一片死寂，凉风袭来，裹挟着窗外一两声竹枝折断的声音。

她装作入睡，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全部滚在了自己身上。眼看着越裹越厚，她浑身暖洋洋的。可奇怪的是，阿昭身上早已空空如也，却也好似不觉。

风更紧，雪更大，窗缝儿钻进丝丝凉意。身侧的人却始终没有丝毫动静，熟悉的气息反使人莫名踏实。风声渐渐歇了，迟江雪也耐不住犯起困来。

身上的被子被拨开，迷迷糊糊间，她主动靠近了热源，钻进他温暖的怀里。

不知何时，她习惯性地环上他的腰。只是，刚触及灼热的肌肤，就被牢牢圈进怀中，再想逃开已来不及。

睁开眼睛，迟江雪后知后觉，方才好像无意间蹭过了他最为敏感的那处肌肤。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慵懒中带着几分危险，语气倒是气定神闲：“夫人想做什么？”

没有等到她的答复，沈讳昭漫不经心地挑起凤眸。

正对上他炽热的视线，迟江雪倏然瞪大了双眼，好不容易酝酿的困意在此刻烟消云散。

做什么……她想起来了，不过，总不能真说吃他的醋。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落在他眼中却像极了欲拒还迎的娇羞。

迟江雪愣愣地看着他靠近，在他即将覆上来时，手指抵在了他的薄唇上。咽了下口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连呼吸都变得急迫。

“抱着你睡，能暖和些。”

衣服到现在还浸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他从没听过这么拙劣的谎言，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沈讳昭气极反笑，微眯起眼睛，讳莫如深。

“夫人所言极是。”

迟江雪的手腕被禁锢，他越靠越近，寸寸肌肤被热意侵占，心跳早已乱了方寸。

她不记得是怎么睡着……后知后觉，他唤她雪儿的时候，竟是那样温柔。

翌日清晨，他再次消失，如同从没来过一般。

起初，迟江雪也没想好怎么面对他。若是他挽留她，她会不会留下？

被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自嘲一笑。

险些又逾矩了。

今日天气晴好，花圃积了厚厚一层雪，湖边还歪歪斜斜立着个雪人。不用想，定是阿延和小白庸的杰作。

只可惜，少了一人。世子来问了多次，可她确实不知小白去了何处，近来可还安好。

缓步行至亭中，有雪簌簌拍打在地面的声音，循声望去，她这才瞥见墙角的几株红梅。梅枝被雪压了一夜，此刻沐了日光，迎风招展，更显得娇艳。

她近来情绪起伏极大，再简单不过的事物也能轻而易举勾动她的情思。就比如眼前这株红梅，花有重开日，可下一次立于此地观花的人，却不是她了。

太医说，她没几年可活，可她的阿妍，不能再没有母亲。她得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偏殿，颜维祯扑了个空。她气冲冲地找了过来，拽着她，一路走得飞快。

“这些都是什么！”

一个个包裹被她重重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又要一纸书信把我留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这次是要向你辞行的。”可她的辩解在颜维祯的怒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此去遥遥无期，说不定是与她见的最后一面。思及此，所有不舍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不只是颜维祯，还有他，和他有关或无关的所有人。

见她泪眼婆娑，颜维祯语气终是放软了几分，“冬月将至，能否过了年再走。”她没有松口，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央求。

迟江雪摇了摇头，“我已有身孕，年后恐会显怀，再走就来不及了。”

闻言，颜维祯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她的视线落在混在其中的几件小衣服上。“可同年年一样，是个小郡主？”

“她叫沈义妍，是我亲自取的名。”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若你还要回来，又不想见到他，或可去弱圣国。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最重要的是有我的生意，你去了，我也能早些知道。”

说着，她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下一枚印章。“我与弱圣国的圣女早年有些交情，她见了这玩意儿，定会护你周全。

丝丝凉意自掌心传来，迟江雪仔细端详着这枚精致的印章，从印章底部，隐约可分辨穹尔二字。

时至岁末，许多事情都需妥善安排，沈讳昭近日格外忙碌。下早朝后，他听了手下的汇报，又马不停蹄赶来了偏殿。

闻言，他定定站在原地，是真的，他有了女儿。

那夜，虽顾着分寸，到底心中有气。他不能接受她只喜欢过去的沈讳昭，而今不喜欢他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因此惹得她这么快就要走。是否，也有他太凶了的缘故。

他很想冲出去告诉她自己已全部知晓，不必为隐瞒此事费心。可……万一除了这件事，她还有别的事瞒着他该怎么办。这样一来，她还是要走，等到那时，便真正不可控了。

想到她这些时日虽有旧情，却对他瞻前顾后，装作漠不关心……不行！他需要知道所有，才可能真正留住她。

他转身拂袖离去，终于追上来的手下却被他的反应搞糊涂了。

阳光照入书房，光线一点一点攀过地面，终于消失不见。

灯盏点亮，桌案摆满了古籍。沈讳昭一页页翻过，试图在那些书目中找到关于弱圣国的只言片语，只可惜，少之又少。

传说，弱圣一族乃女娲后人。女娲死后的数百年间，颇受男子压迫。不过不知何时起，女子悟得修行之道而变得强大。从此，女子为尊，尽风流，男子为婢，守贞洁。

弱圣国是个绝对称得上与众不同的国家，它地处一片遥远的海域，海底暗潮汹涌，很少有人能抵达。那里，崇尚弱者为尊，力保每一个需要庇护之人。

弱圣国圣女是经过层层选拔找到的最难以自保之人，长老却个个都是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第一次听说时，他便由衷得钦佩那些女子的坚毅和团结。若是一个国家有能力使最弱的人都能安然无恙，才是真正的强盛。

“弱圣国”，他喃喃出声。雪儿若是去了，定不会受委屈，只是……那里男子妖媚，乱象丛生，难免沾了污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