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花雨醉星眸

他再一次消失了。

积雪融化，一同带走的，还有熟悉的一切。外面人来人往，纷纷扰扰，都仿佛与她无关。宫门外，迟江雪驻足回望，终是时过境迁，换了人间。

罢了，多见一次又能怎样。

混出皇宫的路顺畅得出人意料，一路上又有贵人相助，从京城到青州，只用了短短五日。可天公不作美，将要抵达那日，偏偏赶上了大雪纷飞。

山路覆雪，更为难走。

沈讳昭一路尾随，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怀疑逐渐变得清晰。莫非她要去的，是离归门？他心里隐隐多了几分雀跃——莫非，她要替他找回记忆！

越靠近山顶，越是数月未化的残雪。几只饿狼在积雪中徘徊了多日，此刻，更显得虎视眈眈。眼看就要群起而攻，为破空传来的剑声所震慑，它们只得哀鸣一声，转眼没了踪影。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夕阳西下，迟江雪举目回望，只觉天地空荡，世间万物，都没什么两样。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也正看着她。

世人只道，离归门是除魔卫道的仙门正派，却鲜有人知，自它创立之日起，掌门代代相传，至死等候一人。

见她站在山门外，迟迟不入，师尊便直接等在了不远处。等她转过身，他才恭敬道，“您来了。”只是她的眼神，不似第一次见到时的懵懂。

“看来，您恢复记忆了。”他笑得更为和蔼。

迟江雪微微颔首。

阴阳环本是她的，离归门师祖是她的旧日好友。前世，他曾拼死护下她的魂魄……所有事，在恢复记忆那一刻，全部解释得通了。

除了……她为何犯戒。

“我想去天庭。”声音被风吹散，却吹不去语气里的倔强。

“师祖曾言，你若机缘巧合真寻到此处，可去往弱圣国，那里有你要的答案。”他的目光放在远方，终是于心不忍，“关于我的徒儿，您有何打算？”

“终为陌路罢了。我总是要走的，他如今没了记忆，我只愿他一辈子都不要记起。”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还是叹了口气。如今……当真还能陌路吗？事已至此，恐怕牵绊只会越来越深。

“人已经走远了。”把他领上山时，他便算到会有此一劫。也正因有此一劫，他才决定留下他。

“徒儿。”

“我知你为何而来。但是有记忆于你，不过徒增烦扰，反恐引来灾祸。如此，你可还愿找回记忆。”

想起她含泪的双眼，想起她说“好想你”……“求师尊指点。”

果然如此。“弱圣国有一忘川河，取饮一瓢，可获知今生全部记忆。倘再滴入她为挚爱流下的泪水，或可看到她的前世今生。只是这传说扑朔迷离，至今没有确切的位置。”

沈讳昭看向她离开的方向，又是弱圣国，那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树上零零散散挂着几片叶子。沈讳昭着一袭月白长袍，侧眸看向她。

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用情至深，却偏偏要装作陌路人……

迟江雪以为是梦，她甚至不敢直视，怕多看一眼会有漏洞破开，他会钻入洞中，消失不见。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直存在吧。

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臂。

她的一切都很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不该忘了的，还好他的心还记得，才让他们在梦里相见。

“我想听听我们的故事。”

“你不怕我骗你？”迟江雪近来心情波动很大。确定是他的那一刻，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

“你同我讲，我便信你。”

“你曾爱过我。”就如我爱你一般。

除了这句话，她再说不出一个字。他忽冷忽热，她却做不到。

沈讳昭将他拥入怀中，吻去她的泪水。

迟江雪紧紧抱着他，抱得那样紧。

她向来不敢有半分奢求，唯独关于他——求上天垂怜，就最后再贪恋这一次吧。

阿泽的面馆热闹非凡。

他安静地坐着，一如旧日，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于伯忙里偷偷瞧了好几眼。看着他们好，好似弥补了自己的遗憾。

梅花树下，二人相对而立。

“元日在即，这么多年，你们好不容易重聚，怎能说走就走。”

“你是我的妻，与你一起，也算是团聚。”

说这话时，他目光诚恳，看得她心里发慌。人潮来去，花香缱绻，此刻，她却只看得见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沈讳昭向前走了一步，俯身靠近她，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缩。她下意识闭上眼睛，预想中的湿软没有落下，反倒头顶被轻轻拨弄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他的掌心摊开，上面正静静躺着一片红艳的花瓣。

他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想法，柔声安抚，“这里人多。”

迟江雪羞红了脸，低下头，淡淡嗯了一声。

一连坐了几日的船，现在想起他，还是脸颊发烫。

沈讳昭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的心，但偏偏，他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甚至乐于见她这般模样。不行，她必须守住防线。

好在，沿途好山好景好风光，很快冲散了心底的郁闷。谁都没有主动挑破这偷来的岁月静好。

京城的热闹已经从她离开那日延续到了今日，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辞旧迎新。宫宴提前了三日，以给百官留出更多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

颜维祯溜出来透气，愣愣看着她朝她走来。

“颜姐姐，我回来同你一起过年。”

她迟疑着揉了揉眼睛，“我莫不是眼花了。”

手腕覆上温热，她的声音犹在耳畔，“带你去个好地方。”

宫门外，燕北臣抱着喝得酩酊大醉的颜维祯大步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找到沈讳昭。“太子妃还在屋顶。”

烟花化雨，片片碎落，散作漫天落英，纷纷洒洒，永不谢幕。她的眼中似有星辰碎片，美得惊心动魄。

“雪儿。”

他护在她身侧，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迟江雪的睫毛颤了颤，亮晶晶的眼里似乎盛着水光。

她本是那般生动的一个人，是深宫拘得不开心了吗？

既然她终究要去，不如就带她去。

“想去弱圣国吗？”

她知道，只要她说去，他一定会放她走。离别的酸楚再次裹挟，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极具耐心地捧着她的脸，指尖轻柔，一遍又一遍为她拭去泪水，语气满是担忧，“怎么了？”

她没敢喝太多，可大脑还是钝了几分。她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一个光明正大哭的理由。

“你为何又冷淡于我！”

想起这些时日的隐忍，沈讳昭颇感无奈。

“我早把主动权交还给你，喜欢或者不喜欢，都由你说了算。”

他记起来了？

沈讳昭读懂了她的眼神，“只记起一些片段。”他攥紧了掌心的瓶子。

迟江雪已经不哭了，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簇簇烟火在她的瞳孔炸开，她放任自己溺入那双温柔的眼睛，“我永远，永远都会爱阿昭。”

她埋在他胸前，蹭干面颊的泪水，却没急着退开，而是借此遮盖脸上的红晕，“我想要阿昭每天都亲亲我，抱抱我。”

沈讳昭忍不住沉醉在她眼中的星海。“雪儿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七分羞，三分恼。

忍不住揉了揉她彤红的耳尖，沈讳昭眸中笑意更深，“那，雪儿教教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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