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雪尽见春山

不知何时，雪停了。

半夜的皇宫一片死寂，雪花静谧地悬浮在半空，又无声坠落。四下无人，唯留几盏残灯在风中孤独地叹息。

沈讳昭踏雪而来，方行至宫门，就见小德子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陛下，几个孩子都找回来了，太医说只受了些皮外伤，单单公主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小皇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一整日滴水未进。”

话未说完，沈讳昭就已抬步朝东宫走去，他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可问出他们这两日都在何处？”

“小皇子说是去了，去了……”

支支吾吾间，沈讳昭已在廊下站定，他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又问：

“去了何处，但说无妨。”

小德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是……妖族地界。”

“阿邵真是越发胡闹。”

看来，不离京历练一番，他永远都长不大。

沈讳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都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几日功夫，就又闯下这般祸事。将他们养至今日，雪儿定然受了许多苦。

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小德子如蒙大赦。

“等等，这件大氅也一并带走，免得过了寒气给孩子。”

“遵命。”接过大氅时，小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踟蹰不前，“陛下，可需派人通知圣女？”

“不必了。圣女国事缠身，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她若问起，便说，一切有我。”

东宫偏殿被一早修缮过，地龙又烧得旺，身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沈讳昭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他悄无声息绕到床边，昏黄的烛光下，阿杏正趴在床边，睡颜恬静。

沈讳昭垂眸，眼底隐有泪光。

不知为何，一见到这个画面，他的心里就莫名涌起了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阿杏，怎料指尖刚触及他的肩膀，就扰醒了他。

阿杏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看清是他，这才放松下来。

沈讳昭硬生生收回了手，声音有些干涩，

“太医说只要好生修养，她很快就能好起来。阿杏乖，去休息吧，万事有爹爹。”

不料下一秒，一个软乎乎的小肉球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沈讳昭一惊，双手悬在半空，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爹爹，阿姐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很好听，只是，因着哭得久了的缘故，此刻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快了。”

沈讳昭将他抱得更紧些，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

看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庞，他欲言又止，末了，终是叹了口气，道，“听他们说，你一整日没进食，饿不饿？”

林允奇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

良久，他感觉怀中的小人儿极轻地点了下头。

沈讳昭发自内心地笑了，“爹爹厨艺不好，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见阿杏吃得欢快，他也忍不住尝了一块。

糕点若是过甜，再吃难免索然无味。

罢了罢了，他总归要做出选择。

“阿杏，你可愿意舍弃林姓，成为一代明君？”

林允奇先是愣了一下，反问道，“是不是如此，就可以一辈子陪在你们身边？”

沈讳昭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不管你同不同意，爹爹会一直在。”

闻言，林允奇郑重点了点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我遭受陷害，无家可归之时，是娘亲收留了我，她事事以我为先，待我唯恐不周，我才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亲情从不止于血脉。

都道生恩重，娘亲于我，亦是恩重如山。我的第二条命，是娘给的，也是爹爹赐我姓名，予我新生，沈氏允奇甘愿束身高台，为父皇分忧。”

“阿杏，你要记住，高处不胜寒，若有一日当真到了那个位置，你要面对的，是尔虞我诈，是一辈子的如履薄冰，当真不后悔？”

“永不后悔。”

时值岁末，满城张灯结彩，各大酒楼画舫，布庄茶坊无不人头攒动，其中就混杂了从幻境逃出来的百姓。

于是，先太子妃以圣女身份归来，带回皇子公主，与皇帝再续前缘的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传的神乎其神，人尽皆知。更有传言，圣上近来有立太子之意。

不过，这些也不尽是空穴来风。

果然，新政二十四年末，皇帝宴请众臣，正当大臣嘀咕今年的宫宴比往年更热闹，更盛大时，皇帝当众颁布立储诏书，昭告天下，正式立大皇子沈允奇为储君。

至此，大臣依然很淡定，直到紧接而来的赐婚诏书一出，全场哗然。

这也是宋殊常始料未及的，直到宴散，他还恍在梦中。

“糖糖，这恩典，可是你求的？”

沈义妍正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海豚。她张不开口，只得胡乱摇了摇头。

期待落空，宋殊常眼底闪过失望。也是，她恐怕连婚约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万一呢？“所谓婚约，就是约定长大以后成婚的意思。阿妍可愿做我未过门的小妻子？”

“是像娘亲和爹爹那样吗？”

“嗯。不过，这只能算约定。未来如何，瞬息万变。”

“阿妍愿意。”沈义妍笑得一脸明媚，“阿妍最喜欢三哥哥了，欢喜还来不及。”

宋殊常执起她的手，像是执起了什么庄重的誓言。

“好，我发誓，一辈子不和你分开。”

“阿姐，我也不要和你分开。”

林允奇心中酸涩，明明姐姐最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怎么他一来，便不一样了。

“即使你是三哥哥，若敢欺负我阿姐，我也不怕你。”

时逢佳节，一年伊始。

除夕除夕，辞去往昔，元日元日，迎来新岁。

满堂欢乐，座无虚席，迟江雪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观她神色有异，沈讳昭忙随其后离了席。

半轮弯月斜斜挂在天边，洒落一地清辉。

“在想什么？”沈讳昭轻手轻脚，从背后将她圈入怀中。这才发现，雪儿身上，早已被凉意浸透。

他皱了皱眉，“怎的穿这样少。”说着，一边脱下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与她并肩而立，共赏一轮弯月。

迟江雪转身看他，“我在想，这样的良辰佳节，再适合扬帆远航不过，却偏偏有人逆流而上，心甘情愿困在过往。”

“你说的，可是朝瑾？”

“朝瑾姐姐只是其一。我们身在皇宫，所能看到的，也便只有这些。可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呢，又有多少人守着一盏孤灯，苦等一个不归客。”

“这些是我从没想过的。为夫今日方知，原来我们雪儿心怀天下，心里装的，是千家烟火，万家团圆。既然如此，千难万险，我定与你同往，一起解救更多受困的人。”

“不过”，沈讳昭捧起她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眸在暗色中更加摄人心魄。

“神女大人岂会不知，人生八苦，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明月尚有阴晴圆缺，人生百年，又岂能事事顺心。众生皆苦，再多苦恼，也是枉然。前路万难，冰雪消融，自可见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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