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向阳万木生

春雨绵绵，芳草如茵，连日阴雨后，天空可算放晴，山林深处却依旧浓雾翻涌。

点地梅细细碎碎铺了满径，花枝缀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没过马足，濡湿光阴。

天未破晓，二人便已动身，一路却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行程。

两国邦交诸事早已安排妥当，只待迟江雪回宫，众长老便能启程东归。

待旭日初升，金辉斜斜落满鬓发，才总算是抵达。

即便白昼，这处洞口也藏得极深，毫不起眼。

迟江雪咬了口烧饼，在心里暗叹此行顺遂，一路坦途竟还这般轻易地寻得洞口。恰在此时，马匹焦躁起来，四蹄不安地原地打转。

沈讳昭快步翻身上马，果然，下一刻，良驹猛地挣开缰绳，往密林深处狂奔，他颇费了几分力气才勉强勒住狂躁的马匹。

“雪儿小心！”

洞口矗立的石像眼珠骤然转动，一头栩栩如生的石狮自石雕中脱胎而出，面目狰狞，直扑迟江雪而去。

沈讳昭策马折返已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石狮却陡然发出一声痛嚎，转瞬消散无踪。

一道窈窕女子身影缓步走出，给石狮顺了顺毛，温声道，“自己人，何必大动干戈。”

女子转过身，一张熟悉面容映入眼帘。

迟江雪眼底瞬间漾起喜色：“朝瑾，怎么是你？”

“妖界前阵子刚经历动乱，如今对外来者防备极重，你们这般张扬，不惹警觉才怪。”

迟江雪恍然，“难怪他们六个回宫后个个言语支吾，原来是闯了大祸。对了，你怎会知晓宋妄在此处？”

朝瑾微微一怔，“他，当真被困在妖域？”

“朝瑾姐姐不必忧心，他已被阿常平安带回了宫里。”

朝瑾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心道，但愿他能接纳阿常。

“我起初只当宋妄是为躲避我才隐于山野，四处寻访时，却偶然察觉京中失踪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且都正值壮年，失踪前，还去过同一个地方。”

“是何处？”沈讳昭已栓好马匹，朝着二人走来。

“你们可还记得临潼镇城郊的那座窥天神庙？”

闻言，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迟江雪感慨道，“那神庙竟还留存着。”

“何止尚存。庙中‘长生神明’的传说传遍四方，许多老人常年供奉，身体日益康健。可诡异的是，前去祈福的年轻人却接连失踪。民间只道他们得神明点化，驾鹤成仙，得以长生，故而从未有人深究。”

沈讳昭眉头紧蹙，语气冷然：“一派无稽之谈，也难怪官府对此类失踪案一无所知。”

“倒也不是滴水不漏。曾有一人侥幸从神庙逃出，此后变得疯言疯语，逢人便道神像活了，我疑心是妖族作祟，便扮作寻常百姓，日日守在庙外，果然发现了异常。”

说到此处，她的眼里满是自豪，“我循着失踪凡人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踪至妖域，才知无数失踪者都被困在幻境之中。只是彼时，我并未探到宋妄的气息。”

朝瑾顿了顿，继续说道：“那里如同一幅无边无际的画卷，没有日月轮转、四季更迭，置身其中极易迷失。我在幻境里辗转三月，眼看周遭草木由繁茂转为枯黄，始终找不到出路，直到幻境裂开一道缝隙，才趁机护送一众被困凡人逃了出来。”

“三个月？”迟江雪大为震惊，“可自你离去至今，尚不足一个月。”

沈讳昭反倒神色平静，早已看透幻术玄机：“幻境会扭曲时间感知，身处其中的人只觉短短数日，外界实则过去许久。不少逃出的人两鬓都染了霜，平白被幻境偷走数年寿元。”

“正是如此，没能逃出的人，寿命大多被消耗殆尽。”朝瑾的眼底闪过一丝歉疚。

“我在妖域有一旧友，名唤红烛，半月前见过四个孩子，奈何妖族统领厌恶人族，她虽同情，却也不敢私自放人。万幸幻境破碎后，他们趁乱脱身。想来便是那时，阿常带着宋妄出了幻境。”

二人跟随朝瑾，一前一后进了洞穴。

目送守卫走远，迟江雪小声道，“她可曾说过，这幻境究竟是何人所设？”

“蝶妖赤焰。其实，她并非纯粹的恶妖。前朝后宫有位宠妃，白日小憩时梦见了漫天纷飞的彩蝶，从此流连忘返，茶饭不思。

先皇为博她欢心，下令民间大肆捕捉蝴蝶，数以千计的彩蝶被巨网困住，就连死后也要制成标本，供人观瞻。赤焰拼死逃出，翅膀却烙下了残缺。”

“她对人族恨之入骨，也无可厚非。”迟江雪义愤填膺道。

有朝瑾带路，三人很快寻到了赤焰闭关养伤的洞府。

洞内光线晦暗，一道娇媚如银铃的笑声悠悠回荡，却始终不见人影。

“既然寻到此处，今日便全都留下吧。”

赤焰骤然突袭，意在迟江雪，沈讳昭与朝瑾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她护在身后。

因着前不久被神力所伤，赤焰灵力大损，几番缠斗，还是落了下风。

她声东击西，趁机掳走迟江雪，将二人隔绝在幻境之外。

朝瑾心急如焚：“赤焰，收手吧。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我同为妖族，我不愿见你这般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赤焰嗤笑一声，声音满是悲凉，“天地辽阔，有烈日就必有尘埃，难道生来渺小，就该任人肆意践踏吗？”

“我们蝶妖寿数短暂，转瞬消亡，人族虽有漫长一生，却至死抱憾。我以自身灵力造幻境，许他们数载清欢，不过讨要一点点微薄的寿元，何错之有？

世人拥有漫长光阴，却不懂珍惜，穷尽一生所求终为虚无，我成全了他们所求，解救被俗世琐碎困住的灵魂，那么他们便该付出代价，凭什么贪求长生？”

迟江雪语气淡然：“世间从无十全十美，强求圆满，到头来只会处处缺憾。你我立场不同，何曾体会过凡人的苦楚？

生老病死尚且是小事，更多人困于内心的煎熬与精神折辱，能安稳活着已是奢望。当年残害蝶群的，大多是受强权逼迫的寻常百姓，并非他们本心所愿。”

赤焰垂落眼眸，一时沉默无言。

“强权压迫下，他们命运多舛，纵使走投无路，也从未放弃挣扎。他们祈求神明庇佑，可高高在上的神族，却对此视而不见。”

赤焰抬眼，冷笑出声：“神族？你不就是神族吗？”

“我身为神族，却痛恨自己无力扭转众生苦难。若非要有人赎罪，便由我一人承担，只求你放过那些无辜的凡人。”

“我可以放走其余被困之人，但过往恩怨，总得有人承担后果。你若愿意以身为祭，助我净化妖毒，我便不再为难旁人。”

迟江雪毫不犹豫地答应，“好，我答应你，纵使身死，亦心甘情愿。”

“雪儿不要！”

藏锋剑的剑气在幻境上空化为乌有，沈讳昭握剑的手不住颤抖，语气里满是慌乱。

“我乃大焱国君，既是大焱百姓，自当由我来守护。”

迟江雪望向他，轻轻摇了摇头：“阿昭，你要好好活着。我们约定好的，还要一同游览大好山河、见证天下太平。”

迟江雪忍着彻骨疼痛，将妖毒尽数引入体内。

淡淡的光晕笼罩了幻境之中的每一个人，老者面上的褶皱渐渐消失，佝偻的脊背也终于挺直。

赤焰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她背后赤红的蝶翼不知何时已变得透明，化作流光片片飘散。

原来，和妖毒一起消散的，还有她的毕生灵力。

迟江雪将她搂在怀里，“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骗了你，其实，已经来不及了。这些人寿元耗尽，早已无力回天，何况还中了妖毒，支撑不了多久。”说这话时，她气息奄奄，语声低微。

“我总算，不欠他们了。”赤焰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来，她抬手，覆在迟江雪的侧脸，“没有你，我无法完成这一切。不过，至于你还能活多久，就要看能不能寻到化解妖毒的法子了。迟江雪，下辈子，我们做朋友吧。”

纵然赤焰将妖毒禁锢在了迟江雪的血脉当中，可她如今只是肉体凡胎，无法承负。她的意识被困在了幻境之中，一日寻不得解药，只能靠着阴阳环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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