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生老三千疾

殿门外，远远立着几道身影。

长老们坐立难安，来回踱着步子，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

圣女羁留域外、迟迟不归，神界一旦得知，立刻会遣新人接替。

芳长老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犹疑：“依我看，不如暂且将此事按下，静待圣女归来，再据实禀奏也为时不晚。”

弱圣国虽是承蒙神界庇佑才得以立国昌盛，可岁月流转，如今国基稳固，早就不必仰仗神界威名，就能安定太平。

反倒派来督国的那些神仙，个个孤冷矜傲，自诩清高，却总想着插手俗世。这些年来，更是墨守成规，不仅明令禁止通婚，还不允国人外出。

与一众冰冷无情的神仙大有不同，迟江雪身上，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烟火气。

这三年来，圣女府从一开始的冷冷清清，到如今的门庭若市，臣民们私底下都道，如果一定要有圣女，她们愿意此人是迟江雪。

弱圣国的长老们前脚离京，另一边，大焱朝堂就已是暗流涌动。

为医好迟江雪，沈讳昭不惜暴露多年来积攒的一切底牌。

一时之间，多到数不胜数的暗卫，远到各路修仙门派，甚至近年崭露头角的英年才俊，为了同一个指令竞相奔走，踏遍山河也要寻得解毒之法。

沈讳昭白日处理政务，夜里还要到昔容宫。即使再有名望的医者，也不能全然放心。

连日来，朝堂之上，他难掩倦色。

不少朝臣只当他是心性未定，耽于儿女情长，私下颇有微词。

那些早年受过妖族祸乱之苦的官员更是暗中串联，蠢蠢欲动，一心想挑起人妖之战，借机驱逐妖族。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风波暗藏。

这一日早朝，田阁老踏出班列，高声进谏。

“陛下，妖族屡次越界寻衅，连圣女也不能幸免，实在欺人太甚！恳请陛下出兵，永绝后患！”

沈讳昭独坐高台，指尖轻轻叩着御座扶手，神色沉静。

“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便有数名朝臣当庭出列，直言驳斥开战之议。一时之间，朝中竟有半数臣子公然站了队。

田阁老心头一凛，暗自惊心。陛下即位不过三载，朝中势力竟已布局得这般根深蒂固，往后行事万万不可轻率。

朝服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月来，他已遍寻天下名医，可妖毒非但未见起色，反有反噬之嫌。眼下，便只剩下最后一线渺茫希望。

小德子将他的辛劳都看在眼中，见状，他忙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陛下，龙体要紧，您已许久不曾好好儿休息，皇后娘娘定也不想见到你如此。”

沈讳昭苦涩一笑，他倒是希望，她看得到。

“我去看看她，不必跟着。”

夜里每每经过此地，哪回不是行色匆匆，何时顾及过这一路的春光？

但这回，他走得很慢，心头沉重，似盛一江愁绪。

一道残酷的抉择横亘在眼前：是安守万里江山，以国事为先；还是抛下繁杂朝政，亲自远赴西土戈壁，去寻找那名所谓的奇人。

内殿之外，繁花灼灼盛放，馥郁花香顺着雕花窗棂悠悠漫入屋内，冲淡一室苦涩。

沈讳昭凝望着床榻上安然沉睡的迟江雪，连日操劳积攒下的疲惫竟不知何时纾解，那颗终日悬而不安的心，也暂且归于平静。

他静静守在榻边，凝望着她的睡颜，心底忽然漫开一阵怅然。

姐弟二人正在院中忙碌，见是他来，笑着闹着扑了进来，活像两只欢快的小雀。

他们似乎，长高了一些。

他们似乎，好久没有撒娇了。那份超乎年岁的体贴懂事，反倒看得人心头发酸。

他一早就安排了暗卫保护二人。倒不是怕宫中有危险，也不是想打扰他们。

闲暇之余，他会好奇糖糖和阿杏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有时，他实在是脱不开身，做不到像陪着小时候的阿邵一样，由着他们在身边玩闹。

起初，他们会趁着晨雾浓重，日出时分便到御花园挑选带着晨露的奇花异草，精心插满花瓶，置于榻前。

日子久了，索性又在庭院开辟出一方小小的花圃，并精挑细选了些娘亲喜欢的花木，从栽种到养护，无不亲力亲为。

每待日光和煦，便忙前忙后，一盆盆将花草搬到檐下沐阳，细细松土浇水，照料得无微不至，比着宫女，也更细心几分。

沈讳昭望着院内摇曳烂漫的花影，一声轻叹落于风里。

“繁花再好，可惜，她却不能看见。”

心底翻涌着难以释怀的怅惘，为何每次，都是她身陷险境，为何每次，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又无可奈何。

一旁的沈义妍似是看穿了父亲眉宇间深藏的落寞，迈着小小的步子上前，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

沈讳昭垂眸，抬手温柔抚过她柔软的发顶。

小姑娘仰起小脸，嗓音软糯，语气却格外郑重：

“爹爹不要难过。您说过，娘亲只是睡着了。三哥哥说，即使在梦里，也闻得到花香。我们种了这样多的花，定能替娘亲驱走噩梦。”

立在一侧的沈允奇神色沉静，上前一步，躬身恭声开口。

“爹爹，娘亲睡了好久。儿臣担心她在梦里孤单，每日都会前来同娘亲闲话，讲一讲京城近日的趣事，如此，娘亲定能睡得香甜。”

沈讳昭蹲下身，望向尚且年幼的阿杏，语气郑重，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阿杏。”

孩童抬眼望向他。

“爹爹要带着你娘亲远赴西土，求取解毒之法。这段时日，大焱便暂且交由你代为照管，你可担得起这份重担？”

阿杏紧紧攥起小小的拳头，重重颔首。

“孩儿记下了！必定守好大焱，静候爹爹与娘亲归来。”

沈讳昭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别怕，皇叔与燕叔会竭力辅佐于你，何况还有哥哥姐姐。”

一辆形制朴素低调的马车趁着暮色悄然离京，逐风一众护卫随行，一路向西而去。

车马辗转穿行于万里山河之间，沿途风物辽阔苍茫。

车辇之内，沈讳昭静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贴着迟江雪微凉的手背。

“从前同你说过，要带你遍历世间山河。这一回，总算没有食言。”

极目望去，黄沙绵延万里，烈日炙烤茫茫戈壁，热风卷动细沙漫过荒原，天地一片寥落苍茫，四下草木稀少，不见多少生灵。长风掠过层层沙丘，呜咽作响，满目皆是亘古的荒凉。

暮色垂落西天，一行人终于瀚海大漠之中，寻得一汪清泉。

四野尽是大漠苍凉颓败之景，唯独这一隅，奇花异草繁茂葳蕤，荒芜枯寂与草木葱茏相映，景致竟丝毫不输宫苑风光。

一阵风吹过，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关。

屋内陈设简陋朴素，反衬得主人气质如兰。杜生欢薄纱覆面，缓步走出。

“我素爱清静，就让他们守在外面吧。”

说着，她悠闲地品了口茶，语气淡淡的，

“迟姑娘身上这妖毒固然棘手，却也并非全无解法。可借蛊虫为器，引毒入蛊，缓缓涤尽淤毒，只是医治耗时颇久。”

闻言，沈讳昭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

他暗舒一口气，“当真如此，便是万幸。”

杜生欢轻轻一笑，语气不见波澜：“公子且莫欢喜太早。金银珠玉，非我所求。而我想要的，你恐怕不愿以此交换。”

沈讳昭心神一凛，正色问道：“不知阁下要的，是何等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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