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思不可医

“倘若我要的，是神髓呢？”

竟是神髓。沈讳昭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至于此物，古籍之中早有记载：

纵是修为登峰造极的上古神明，亦逃不过岁月侵蚀，终有羽化消散之日。

然而世间自古便流传一个说法，身负神髓者，生来就能挣脱这份天定的宿命。

可历经千百万年沧海更迭，上古诸神相继陨落，神髓也碎裂消散于天地，到如今，早已绝迹于世，怎会凭空出现在他的身上。

空气一片沉默，就连杜生欢也以为他要知难而退。

“不论你因何机缘得此至宝，若肯拱手相让，作为交换，我必竭力救她。”

“只要尚有一丝希望，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甘愿一试。”

说这话时，他语气坚定，一瞬不瞬地看向远方，目光沉静如雪。

见状，杜生欢起身，严肃道：“抽取神髓之痛，蚀骨焚心，远非凡人肉身能够承受。一旦神髓离体，你便同凡人无异，从此跌人轮回，再与神位无缘，还要拖着虚羸之身了此残生。这般结局，你也依旧不悔？”

“纵身死，亦无悔。”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恳切而坚定。

见他心意已决，杜生欢轻轻颔首，一抹极淡的苦笑浮上唇角。

这世间从来不缺痴情之人，人间纵有三千疾，唯有相思，最是难解。

“我只能尽力施术，却无法担保一定成功。成败与否，还要取决于迟姑娘的心志。她的心底，定然压着一段难以放下的执念此毒才会横行霸道。唯有勘破前尘、放下过往，方有可能拨云见日，重获新生。”

说着，杜生欢抬步向外走去，语气冷淡而平静：

“解毒之路漫长难熬，施蛊驱毒之时，不宜外人频繁打扰。公子身负一国社稷，不必日日在此苦守，可留下属下等候消息。若是她能够苏醒，我自会来取神髓。”

沈讳昭回身，指尖轻轻抚过迟江雪散落在枕间的发丝，心底百般纠结。

“既然如此，其间若有变故，还请姑娘随时传信于我。”

【梦中幻境】

一道孤影，一方莲池，困住的，是反反复复同一场旧梦。

只见那人白衣翩跹，静立池畔，身形清冷而孤寂。纵然看不清面容，那一身光风霁月的气度，自成风骨。

这背影，迟江雪分明是见过的。不然怎会这般熟稔，只遥遥相望，心底便翻涌起万般酸涩。

可望着这孤峭落寞的身影，她心底又悄然漫上一丝暖意。

既然暂时挣脱不出这片幻境，便留下来，陪陪他吧。

除却远远凝望着池间那朵冰莲，他似乎再无旁的消遣。百无聊赖之时，偶尔提笔描摹莲姿，从初生花苞，到含苞待放，一笔一画，缓缓勾勒。

他微微俯身，细细观摩，几缕霜白发丝垂落，被清泠月光镀上一层浅银。天地寥廓苍茫，世间只剩他孤身孑立，孤寂得仿佛被漫漫岁月独自遗弃。

春去冬来，一晃便是多年。她静静相伴在侧，看花苞一日日愈发丰腴饱满，花瓣一片片缓缓舒展。

终有一日，池中空了。他的身边，却多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花仙。

他教她本领，她的气韵，也同他越来越像。

她日日寸步不离追在他身后，可任凭她如何靠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再未落在她身上半分。

她知道，容烨神君心怀天下，他的心里，装得下世间万千生灵，唯独容不下她一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素来清冷自持，淡漠无波的神君，竟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悄然动情，无奈命数将近，只得硬生生将那份悸动死死按捺心底。

后来，他从容赴死，她以泪洗面。

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快要窒息。尘封千万年的前尘往事，终于在这一刻恍然忆起。

流年似水，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她长跪姻缘殿前，祈求来世再见的画面。

原来，容烨的执念终究凝成一缕神魂，就藏在她的识海深处。

周遭景致渐渐恍惚，意识沉沉浮浮。恍惚之间，他就在眼前，面容变得清晰。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素来寡淡漠然的神君，竟然会笑。

迟江雪唇瓣微微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半晌，她终于低唤出声：“阿昭……”

她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却在即将触及时猛然惊醒，退开两步，敛衽躬身，行了一礼：

“容烨神君。”

容烨眼底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当年黏人的小尾巴，跨越千万年时光，终究还是生分了。

他低声唤道，“雪儿，过来。”

迟江雪心底本能有些抗拒，可那抹浅笑，偏偏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脚步竟不受自身控制，缓缓向他靠近。

容烨抬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只得生生忍下。

他抬手去擦她的眼泪，被她下意识避开。

“我们雪儿，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我，不值得。”

他轻抚她的脑袋，比初见时，似乎长高了一些。

天界诸神生来心性淡漠，本就不懂何为情爱。他漫长无尽的岁月里，尝尽了无边孤寂。她来得虽迟，却已是他冗长一生里唯一的甜。

那就让他，也为她悄悄埋下一颗糖罢。

既然身处神界，注定辜负这份铭心刻骨的深情，那他便不做那高高在上的神君。

或许只有凡人，才能明目张胆的偏爱，予她万般宠溺，一世温柔。那么这一世，他定将从前所有的亏欠，一一补全。

他红了眼眶。

“遇见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欢喜。雪儿，你可否，不要恨我。”

迟江雪喉间梗塞，曾经，她有数不清的话，此刻，却只能无语凝噎，终究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

容烨眷恋地回抱着她，白衣身影渐渐虚化消散，整座莲池幻境随之轰然崩塌。

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他，身体却无法动弹分毫，灵魂也愈发沉重，似是缓缓向海底沉去。

一滴清泪自眼角悄然滑落，下一瞬，她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推开房门，门外黄沙漫卷，长风呼啸，尘沙蔽日，放眼望去，是一片苍茫无垠的荒漠。

一道温润的嗓音自身侧缓缓响起：“你终于醒了。此地路途遥远，你夫君放心不下你，每月都会赶来此处小住几日，日夜盼着你醒来。算来，也快到他前来的时候了。”

迟江雪心中茫然，指尖还残留他怀中浸骨的凉意。

“这是何处……我尚且活着？”

方才那场辗转悲欢、荡气回肠的过往，原来不过一场黄粱大梦。而梦里历经千年起落沉浮，于外界，也不过是半载春秋。

迟江雪静静立在一旁，望着杜生欢忙前忙后的身影。漫天风沙未曾摧折她的容貌，常年劳碌，反倒在她掌心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杜生欢停下手中活计，缓缓说起自己的旧事，语气里漫开一缕淡淡的怅惘。

“我本是天界神仙，闲来下凡游历人间，化名杜生欢。便是在这片荒漠之中，我遇见了一位凡人。”

她浅浅一笑，笑意甜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是一名医者，名唤贺奚池。他生于荒漠，却与粗粝沙石格格不入。我从没想过，似这般贫瘠荒凉之地，竟也能养出如他那般纯粹良善之人。”

“我们相识、相知、相伴。可于我而言，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于他，却是整整一辈子。纵使相伴一程，终也难逃别离。起初我唯一想到的办法，便是借沈讳昭的神髓，为他脱胎换骨，换得长久相伴。”

她垂眸，轻轻一笑，再次抬头时，眸底一片清明。

“只是如今，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与夫君本就仙凡殊途，别离早已是定数。若有来生，或许还能有重逢之缘。奚池心性宽厚至善，断然不会容许我为一己私欲，掠夺旁人天命，强行留住一段本就不该存续的缘分。”

她望向夫君生前亲手栽种的药草，眸底盛满温柔。

“他那般良善之人，倘若有朝一日知晓真相，这份强求，才会彻底斩断我们之间仅剩的牵绊。何况你们夫妻二人情深意重，我又怎可为一己执念，便要拆散你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