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万里赴君期

迟江雪垂落眼眸，心绪百转千回。

“那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回到神界吗？”

夕阳余晖映射在滚烫的黄沙之上，黄昏温热的风夹杂着沙砾袭来，轻轻翻卷着她们的衣袂。

“见过人间繁花烟火的人，怎甘心再次归于沉寂。纵然神界安稳，非人间可比，可那里就如同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杜生欢眺望远方，眸中满是憧憬。

“或许来日，我会踏遍名山大川，既寻他，也寻我自己。”

迟江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底迸射出光芒。

“你说得没错。天地辽阔，岁月悠长，总会遇见同行之人，何必害怕一时的孤寂。杜姐姐医术卓绝，我有位故人深谙此道，正好可以引荐给你。不如随我去往京城，一同领略更广阔的天地。”

闻言，杜生欢微微侧目。

“你那位友人，可是人族？”

迟江雪轻轻摇了摇头，“是妖族。”

逐风第一时间遣了人传信入京，沈讳昭在接到传信的那一刻，心中积压许久的惶惶不安终于落了地。他恨不得将一切政务琐事尽数抛却脑后，即刻动身前往西域。

很快，迟江雪收到了来信。看着信件上熟悉的笔迹，她微微勾唇，心中雀跃。

沈讳昭特意嘱托要她安心静养，切莫奔波，而她又何尝不想立刻见到他，哪里肯安心等候。

凛冽的西风卷起漫天黄沙，骏马四蹄踏碎戈壁尘土，一路疾驰，风沙扑打在衣袍面颊，前路漫漫，她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尽快与他相见。

行至玉林关时，已是两日之后。

这里地处中原与西域交接之城，厚重巍峨的城墙横亘天地，青砖被岁月与风沙磨出深沉的色泽，城楼下秋风浩荡，道旁林木染上秋意，金黄的落叶如同翩跹蝶羽，打着旋儿悠悠飘落，铺满长街。

迟江雪在声声呼唤中抬起了头，望向城楼的方向。

“娘亲！”“娘亲！”两个小团子被高高抱起，拼命挥着手。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讳昭。数月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看向她的眼神，却是那般的亮。

遥遥相望的一瞬，周遭车马人声仿佛尽数退远。

许多百姓闻声赶来，想要一睹圣容。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位异乡打扮的青年逆着人流，渐渐走远。

使团归期一再推迟，林修泽早就想一探究竟，想起迟姑娘临行前的嘱托，终究作罢。

那一日，他满心欢喜前去相迎，却被告知圣女外出游历，归期未定。他一路跋山涉水，赶到京城，几番打探，终于得知真相。

林修泽望向城楼上的君王，与他的视线相撞。

晚了一步，便此生不得靠近。或许，能这样远远护着她，便是幸运，至少，她很好。

沈讳昭立在城门之下，一身玄色衣袍被秋风猎猎吹动。当看见那道朝他奔来的身影，他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迟江雪依偎在他肩头，小声道：“阿昭，我想你了。”

他抬手，替她拂开被狂风吹乱、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轻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竟不是梦。”

迟江雪抬眸望向他，眉眼漾开浅浅笑意。“我说过的，要与你一同见证天下的兴盛。”

话音未落，两道小巧的身影便踩着城楼微凉的青石板，快步朝这边奔来。

“娘亲，阿妍也要抱抱！”

皇宫规矩大，言行举止须得处处克制懂事，只有在娘亲面前，才不用时刻端着架子。

“阿妍都好久没有见到娘亲了。”

沈义妍的眼眶渐渐泛起淡淡的红，鼻尖被风一吹更显通红，软糯的嗓音裹着失而复得的雀跃与委屈，轻轻蹭着她的衣袖。

一旁的沈允奇仰着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

“娘亲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们把皇宫每个角落都种满了娘亲喜爱的花儿，四季的都有，娘亲不管何时回来，都有鲜花盛放。”

迟江雪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心口漫开滚烫的暖意。

街市烟火氤氲，两侧商铺摆满琳琅珍奇的货品，精巧的银饰泛着温润光泽，时令鲜果堆得满满当当，手工木雕、缠花簪钗、糖画糖人错落排布，商贩的吆喝声、邻里的谈笑声交织成鲜活的市井烟火。

沈允奇攥着迟江雪的指尖，目光黏在街边琳琅的小玩意儿上，小声央求：“娘亲，我想要那只小兔子木雕。”

沈义妍则静静看着一旁的缠花绢花，眉眼柔和，轻声道：“若是娘亲喜欢，我们可以挑几支带回院里。”

身旁的男子温和颔首，任由孩子们挑选心爱物件，目光始终落在迟江雪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待到暮色沉落，华灯初上，夜市便愈发喧嚣起来。暖黄的灯笼沿街次第亮起，光影晃动，一家四口并肩缓步穿梭在人流之中，晚风裹挟着糖糕、果酿的香甜气息。

孩子们一左一右牵着大人的手，时而驻足看街边艺人捏面人，时而探头瞧着锅里翻滚的小吃，眉眼间满是卸下防备的松弛快活，连日来的忐忑不安，都消融在这漫天烟火里。

恰逢当地丰收时节，城中百姓齐聚街巷庆贺丰年。

长街之上，锣鼓声震天响，彩布扎成的游龙随着鼓点起落盘旋，龙身流光溢彩，舞龙的汉子步履矫健，百姓们簇拥在两侧围观，孩童追着龙身奔跑，老者笑着闲谈收成，欢声笑语漫过整条长街，一派国泰民安的祥和盛景。

萧瑟秋风缓缓漫过高高的城楼，金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漫天纷飞。夜色渐浓，星空之上骤然绽放起漫天烟花。

火树银花一明一灭，流光碎影倒映在眼底，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那些跋涉过的苍茫风雪、熬过的漫漫长夜，都在此刻化作人间最绵长温柔的暖意，一点点落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世间万般风尘，皆抵不过眼前这阖家安稳的烟火寻常。

车马轱辘碾过京城青石板，銮驾归城那日，长街绵延十里，百官分列两侧躬身相迎，朝服锦带如云霞铺展，仪仗旌旗猎猎作响，满城皆是迎接帝妃归来的声势。

一路上松弛孩子气的少年，不知何时收敛嬉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肃穆。

反常的是，一向爱凑热闹的沈晏清今日竟不在其列，而是一早等在了宫门外。一见着人，沈晏清立刻哀嚎一声，挡住去路。

“求陛下体谅啊。”

显然，沈讳昭对这阵仗，早已见怪不怪了。

“皇弟，我自记事起，便久居皇宫，好不容易得了个武林盟主的岳丈，没等过一过江湖的瘾，反倒被儿子抢了先。如今还时不时要替你分担朝中大小要务，你说，到底谁才是正经储君？”

花陆掩唇，眉眼弯起，低声揶揄，“我看哪里是嫌职务旁落，你分明是太过惦念远在外面的儿子。”

沈晏清耳尖微微泛红，当即高声辩驳。

“休要胡说。自你我成亲，就常年深居简出，我是怕你久困深宫，闷坏了心神。”

迟江雪缓步走下銮车，刚好听到二人对话，“说来，怎么不见小阿邵？”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捧着一封封得潦草的信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递到花陆的手中。

信封边角都被磨得发软，落款的“沈延邵”三个字却是格外醒目。

这还是儿子第一次给家里寄信，花陆激动得连拿信的手都在颤抖。

“说曹操曹操到。儿子信上说在外寻到一位师父，打算留下来修行。”

闻言，沈讳昭谨慎道，“贺先生来历不明，你们最好亲自走一趟，实地查探此人，方能安心。”

沈义妍和沈允奇也被送去了国子监。偌大皇宫，本就空旷，他们一走，便愈发显得寂寥。

秋菊堆积满地，迟江雪独自在回廊之下踱步，入夜的晚风卷着零落的花瓣，轻轻拂过，心底也随之漫开一片空荡荡的寒凉。

这般怅然的滋味，又不由将她拽回那一场幻境旧梦，梦里白衣孑然的容烨，也是这般。

恢复记忆的事，迟江雪本想早些告诉他，奈何天不遂人愿，本就有大堆政务堆积，又无沈晏清帮扶，自回宫以来，她再没见过阿昭。

既然他分身乏术，她去见他，也是一样的。

远远地，就听见金銮殿上吵吵嚷嚷。

归朝短短三日，挺身出列的老臣层出不穷，反反复复所求，皆是同一件事。

他们恳请沈讳昭广选秀女，纳世家贵女充盈后宫。一番进谏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以江山社稷、皇室人丁为说辞，却无一处不彰显着私心。

殿中，沈讳昭神色冷肃，眉眼间不见半分松动：

“先帝在位之时，便无帝王纳妾的先例。何况东宫已立，何愁天下根基不稳。众卿一直揪着此事不放，难道民生多艰，竟抵不过此等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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