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君心似我心

“陛下所言差矣，”一位资历深厚的老臣站出身，高声进言，“帝王的家事，本就是大焱的国事。”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迟江雪早已无心细听。

这件事该如何了结已然不重要，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迟江雪心里比谁都通透，自己终有一日要重返弱圣国，这也是她当初拒绝皇后册封、至今不肯搬离昔容宫的缘由。

如今她尚且顶着皇后的名分，群臣便已这般步步紧逼；倘若日后她归返弱圣国，独留沈讳昭端坐于这万人觊觎的龙椅之上，他又要承受何等重压？

若有朝一日，他拗不过一众朝臣，当真要另立新后、广纳妃嫔，她该如何自处？又能以何等身份、何等立场去阻拦？

万千愁绪在心底层层盘绕，心口堵得发闷。越是刻意疏远躲避，心绪便越是纷乱难安。

沈讳昭数次前来寻她，皆扑了空。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将颜维祯请入宫中。

深秋的御花园，奇花草木日渐凋零，一派萧瑟肃杀，反倒衬得园中秋菊愈发娇艳坚韧。彩菊开得团锦簇簇，漫过亭台曲廊，晚风拂过，细碎花瓣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青石地面。

石案上，新沏的清茶腾起袅袅白雾，玲珑精致的糕点果品错落摆放，淡淡的甜香萦绕周遭。

相识多年，颜维祯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忧虑。

“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青州地界狭小，自然比不上京城这般盘根错节、人心复杂。我夫君执掌诏狱，我耳濡目染，也跟着见了不少世事。”

颜维祯依旧是往日爱闲谈的性子，一说起京中趣闻轶事，便滔滔不绝。讲到有趣处，自己先笑出声来，迟江雪掩面，也跟着浅浅轻笑。

“小雪，世人总盼着旁人能看穿自己全部心事，可人心隔肚皮，哪有那么多心意相通、彼此懂得。沈……陛下是真心待你，他有做得不妥之处，你大可以开诚布公。”

“颜姐姐说得轻巧，可有些时候，坦诚相待，未必对两人都是好事。”

“夫妻朝夕相伴，谁又能毫无隔阂。时日久了，再深的伤痕也能慢慢愈合，只是想要不留半分痕迹，终究是难事。”

颜维祯忽然眉头紧锁，抬手捂住唇，身子微微侧转，一阵强烈的反胃骤然涌上心头。

迟江雪神色瞬间紧绷，连忙唤来宫人：

“快传太医前来！”

颜维祯连忙摆手阻拦：“无妨，早已习惯了。”

迟江雪这才恍然醒悟，轻声问道：“可取了名字？”

“我与他雨中结缘，便给女儿取名燕潇沄。”

恰在此时，沈允奇前来御花园请安，刚跨过月洞门，这桩喜讯便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少年眼眸骤然一亮，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他年纪最小，平日里处处受众人照拂，如今即将拥有一位妹妹，满心欢喜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口中还轻声念念：“潇沄妹妹。”

另一边，沈讳昭迟迟等不到颜维祯传回的消息，待他匆匆赶至昔容宫，殿内早已空空荡荡，不见迟江雪的身影。

“陛下，娘娘遣人传话，说想独自静一静。”小德子垂首回话，“陛下对娘娘一片赤诚，终有一日，娘娘会明白您的心意。”

往后几日，域外进贡的稀世珍宝、世间难得的玉石珠翠、千里之外移栽的名贵花木、天下巧匠精心雕琢的珍玩摆件，流水一般送去昔容宫，他却始终见不到她。

这一夜，沈讳昭独坐御书房，连饮两壶烈酒，酒意翻涌，双颊染上一层淡淡的酡红。

夜色深沉，昔容宫内烛火昏黄摇曳。

迟江睡得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屋顶瓦片传来极轻的响动。

她倏然睁开双眼，一道黑影利落翻窗而入，一步步朝她走近。

她正要扬声呼喊宫外侍卫，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将她尚未出口的惊呼尽数吞没。

浓烈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将她周身包裹。

这一吻绵长缱绻，直到唇瓣被吻得泛开薄红，泛起麻木的刺痛，二人才缓缓分开。迟江雪用力推拒，他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她很快被勒得喘不过气，眉眼间染上几分薄怒：

“你身为一国之君，怎可做出翻窗的行径！”

“分明是雪儿先躲着我，将我拒之门外。”

月光穿过窗棂洒落，清晰映出男人眼底浓重的委屈。他牢牢凝望着她的脸庞，嗓音浸着酒后的沙哑低沉。

“你为何一再避着我？是因为林修泽？”

“此事与他无关。”

迟江雪气息微乱，眉峰紧蹙，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心底却暗自疑惑：他为何三番五次提起小泽。

沈讳昭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二人呼吸彼此交缠，耳边早已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你当真从未与他相见？”

迟江雪满心不解：“他不是在圣女府吗？何时来了京城？”

他眸光沉沉，定定看了她片刻，终究移开视线，闷声吐出一句：

“没什么。”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她颈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迟江雪心中纵然有万千芥蒂，却也不忍心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伸手抵在他胸膛，稍稍拉开二人距离，主动开口解释：

“我疏远你，是因为那处幻境。”

“幻境？”沈讳昭身子骤然一僵。

关于幻境，关于容烨，他心中早有猜测，却始终没有勇气主动提起。她莫非，早已看透自己的谎言？

沈讳昭的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在幻境之中，见到容烨了，对不对。”

黑暗里，她没有应声。

沈讳昭垂落的手掌，指节骤然收紧。

原来如此。

无力的苦意丝丝缕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强行按捺住翻涌万千的心绪，声线比平日更低沉，裹着紧绷的痛楚，似问又似轻叹：

“你心里依旧记挂着他，所以才这般刻意疏远我，是吗。”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迟江雪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

她睡意全无，抬眸直视夜色里的他，眼底漾开浅浅愠意，声音里却带上了几分哭腔：

“什么记挂着他，说到底，不都还是你。”她越说越委屈，索性将心里话全盘托出，“不，他比你好上千倍百倍！”

泪水夺眶而出，她自知失言，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从前说过，要将前世的遗憾一一弥补，如今却要广纳后宫！”

纵然被气笑，他还是放缓了语气：

“我何时说过要娶妃纳妾？不过是那些大臣胆大妄为，异想天开罢了。”

沈讳昭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就凭着一份无端的揣测，你便这般冷待我、疏远我？”

殿内陷入片刻寂静。

见她紧咬下唇，不再开口，沈讳昭无奈轻叹：

“又不说话了。”

无妨，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烛火摇曳，将两道纠缠相依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之上。

迟江雪猝不及防避开视线，双颊泛起绯红，声音也软了几分：

“若我有了子嗣，他们是否就不会为难于你？”

沈讳昭轻笑出声，“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堵住旁人的嘴？”

黑暗中，他轻轻含住她圆润的耳唇，耳鬓厮磨。

“服侍夫人，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他忽然轻嘶一声，连忙偏头躲开。

沈讳昭眉眼弯起，原来这哪里是温顺的小兔子，分明是只会咬人的小野猫。

“那些鼓动选秀纳妃的大臣，不过是不想让我被当作自己纳妾的挡箭牌罢了。我还不至于软弱到，要向世俗旧规、朝臣的胁迫低头。”

沈讳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眼底盛满温柔缱绻。

“信我，好不好。”

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迟江雪心绪翻涌，呼吸微微紊乱。

“陛下今夜这般行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有损帝王威名。”

“夫人放心，我有名分，他们，不敢乱说。”

他微微低头，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并未急于落下。

“雪儿，你既已忆起前世，如今，你的选择，是什么。”

迟江雪被他执拗的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的肩头。

“你还讲不讲道理。过去的迟江雪，自然是喜欢容烨，现在的我，更是早已选择了你。”

他的吻顺着颈侧缓缓落下，嗓音低沉缱绻：

“前世如何，都不重要。我想要的，是往后岁岁年年，你爱我，一日更胜一日。”

迟江雪生涩地回应，“阿昭，我喜欢你，自始至终，只喜欢你。”

窗外夜风呼啸，卷得庭中花枝簌簌作响。殿内红烛摇曳，层层纱帐缓缓垂落，将外界所有朝堂纷扰、前世的遗憾怅惘，尽数隔绝在了殿门之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