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波光醉良辰

雀响惊残梦，竹姿碎晓光，窗痕凝碎影，露艳浸瓶香。雀鸣声声，随风潜入梦境，竹影摇曳，揉碎一室晨光。

这一梦，着实长了些。

天光大亮，她已醒了多时，却仍觉困倦，只觉浑身的筋骨，都变得疏懒了。

吱呀一声门响，微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罗帐被风带起，轻轻拂过脸颊，迟江雪面上粉润还未尽褪，带着酣睡后的嫣红。

她的臂弯下意识向身侧探去。掌下触到的，却是枕褥一片沁骨的微凉，身旁的位置早已空寂。

迟江雪眉尖浅浅蹙起，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撑起一条细缝，嫣软的唇瓣已不自觉微微嘟起。

“又是这般忙碌，当真半分闲暇也抽不出来么。”

她睡意朦胧，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倦意褪去，她强撑着自锦被中坐起，默然起身，理衣梳妆。

殿外传来细碎轻响，宫女捧着御膳房备好的早膳垂眸敛步而入。

食盒缓缓掀开，温热膳点氤氲出袅袅白雾，甜香与食气悠悠漫遍整座殿宇。

未等膳席铺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义妍好似一团鲜活的小旋风，掀帘奔了进来。

一身杏色襦裙沾了满身晨露泥点，裙摆被路边草叶蹭得斑驳狼藉，鬓边碎发散乱垂落，粉扑扑的小脸上也沾了几点尘土，瞧得狼狈，一双眸子却亮得如同星子。

“娘亲用的什么膳，阿妍也想尝尝！”

迟江雪眼底漾开融融柔意，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儿，将一盘糕点递过去，一边笑道：

“小馋猫。”

话落，她又取过一方素色锦帕，俯身，指尖轻柔细细拭去她脸颊沾染的尘泥。

“就知道跑着玩儿，两日不见，娘亲想你想得紧呢。”

沈义妍吐了吐舌头，眉眼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

“娘亲冤枉，阿妍一回宫就来找阿娘了。来见娘亲之前，还特意洗了脸！谁知道一路跑过来，又弄脏啦。”

沈义妍随手拿起一块糕点，两只腮帮子鼓鼓的。

迟江雪抬手，细细替她捋顺纷乱的鬓发，语声温软似水：

“想来是阿妍一心急着见我，才顾不上这些。待会儿阿娘亲自替你梳洗，把我们阿妍打扮得漂漂亮亮。”

沈义妍连忙晃了晃小脑袋，发髻上缀着的银铃随之叮铃轻响，清脆悦耳。

“不要不要！我还要同爹爹、阿杏一道打理园子里的花草。爹爹说了，秋日修剪残枝败叶，待得来年，它们能长得更加繁盛，开出满院的花来。”

迟江雪心口微微一动，眸光轻抬：

“你爹爹？”

她的视线落向那扇尚在轻轻晃动的殿门，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竟没有出宫去？”

“娘亲怕是睡糊涂啦，今日爹爹休沐。”

沈义妍稚嫩的嗓音再次传来：

“爹爹天未破晓便去了园子，特意嘱咐我们不可入内惊扰娘亲安睡，要让你好好歇息。阿妍还觉得奇怪，往日娘亲总是起得比我们都早，今日竟睡得这般沉。”

迟江雪缓步移步至窗前，抬眸向外望去。

满院秋叶鎏金似火，层层叠叠铺落青石地面。光线透过古枫的枝桠，火红枫叶掩映之下，沈讳昭挽起锦袍宽袖，袍角随意束在腰侧，玄色靴面沾着露水泥痕，正俯身执剪修整花木。

褪去了朝堂之上九五帝王的凛然威严，他的周身，尽数是俗世烟火浸润出的温润平和。似是感应到窗内那道凝望的目光，他骤然抬首，正好与她对上。

破晓鎏金的晨曦自天际倾泻而下，花叶滚落的露珠熠熠生辉，可万般天光露华，皆不及他眼底漾开的万千柔光，灼灼点点，叫人望之便甘愿沉沦。

秋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日光晃得人眼目微眩。迟江雪微微眯起眼眸，抬手虚虚挡在额前。

透过指缝遥遥望去，那张清隽绝世的容颜，竟与梦中描摹过千百回的身影悄然重叠。

那一瞬恍惚迷离，她几乎要以为，此刻还置身梦中。若不然，天大的幸事，怎就如此轻易，落在了她的头上。

沈讳昭抬手掸去掌心沾染的泥土，朝着她缓步走来。见她神思恍惚，便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手掌，轻声唤道：

“雪儿。”

迟江雪抬步踏出殿门，脚下青石地砖浸着秋晨的凉意，刺骨的实感，一点点将她飘摇恍惚的心神拉回人间。

迟江雪快步上前，径直扑入他怀中，好确认他是真的，梦也是真的。

他身上尚带着劳作过后的暖意，薄薄一层细汗，混着草木湿土的清冽气息，又裹着独属于他的熟悉味道，将她牢牢笼罩。

沈讳昭下意识屈肘，想要稍稍隔开她，怕一身泥土污了她的衣袍，却被她双臂牢牢环住腰身，半分也推不开。

他无奈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嗓音染上几分沙哑。

“尘土污脏，还是莫靠这般近。”

“嗯～”迟江雪将面颊深深埋进他的衣襟，轻轻摇头。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渺渺的不安，“若真是梦，但愿梦得久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说什么傻话。”

沈讳昭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促狭，手臂缓缓收拢拢住她的后背，故意低声逗弄：

“若当真为梦，那梦里的我，可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君？”

迟江雪捧住他的脸颊，指尖缓缓摩挲过他清挺的眉骨，顺着轮廓滑过高耸鼻梁，最后轻轻停留在他的唇瓣之上。

他的唇形生得极好，薄唇微抿，温润如玉，日光下，好似泛着点点流光，引人晕眩。

沈讳昭似是看懂了她的心思，气息微顿，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孩童身影，他唇瓣轻启，声音压得极低，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指尖。

“孩子还在。”

话音未落，花丛之中一团雪白狐影倏然窜出。小白狐纵身一跃，一溜烟朝着宫门外奔去。

沈义妍望见那抹雪白身影，眼睛骤然一亮，匆匆扬声丢下一句。

“娘亲，阿妍出去玩咯！”

一旁的沈允奇放下手中修剪花枝的银剪，恪守礼数躬身一礼辞行，也快步追了出去。

转瞬之间，偌大庭院，便只剩他们二人。

迟江雪故意贴近他的脖颈，呵气如兰：“是夫君，不是神君。”

“哦？”沈讳昭弯腰，骤然靠近，“那在雪儿眼中，为夫可及神君。”

迟江雪不躲不闪迎上他的目光，“神君固然无暇，可唯有阿昭的眼底，才有我的一席之地。”

迟江雪垂下眼眸。

偏偏，他又与前世的容烨生得一般无二。

她的心底，忽有念头翻涌，她要他，永远别想回到那遥不可及的神坛。

趁他心神微松，迟江雪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随即含笑往后退开半步，眼底漾开狡黠笑意。

沈讳昭眸色骤然沉下几分，迈步上前便要将她捉回怀中。

廊下，一道轻佻散漫的咳嗽声悠悠响起，骤然打断院内缱绻气氛。

“咳咳。光天化日之下，二位便这般不知收敛么？”

沈讳昭面色瞬间敛去温情，眸光锋锐如寒刃，直直望向廊下之人。

“皇宫守备森严，固若铜墙铁壁，你是如何闯进来的。”

朝瑾一身绯色劲装，眉眼狡黠灵动，斜斜倚着廊柱，唇角噙着一抹盈盈笑意。

“这世间，何曾有妖进不去的地方？”

沈讳昭眸色沉凝，心中却是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在宫闱四周布下重重禁制，但凡妖类入宫，皆需严加盘查，绝不能任由外人这般肆意出入宫禁重地。

“今日登门，是有一桩要事，想与二位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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