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寸心长念念

皓月横亘九天，万顷银辉洒落人间，一边铺遍王畿千里平川，一边坠入沧溟浩荡碧波。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自枝头飘然落下，乘风穿过雕龙花窗，悠悠落在台案之上。

案前一支巨烛静静燃烧，绛色烛脂层层堆叠，狭小光晕只罩住成堆奏章，大殿余下的广阔空间，尽数沉于沉沉静谧。

迟江雪凭立窗前，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徐徐拂动衣角。

整整五载，她踏遍了弱圣国每的一寸海岸线。

她曾登临码头高台，接见饱经风浪的老船主、水师耆宿，细细问询海潮走向、航道险隘。

她曾调度内帑和国库银两，动工修建避风良港，加固千里海堤，抵御狂暴潮患，还降下政令，划出官属滩涂，试行官民合营近海养殖。

海上通商繁复冗余的通关规制也被她大刀阔斧肃清，远洋商道自此通达四海。

只是弱圣国重女轻男之风久矣，女子精通政事，男子却没有读书的权力。他们大多只负责貌美如花，武艺却是极差。

如今弱圣国与外来商客来往日益紧密，对于那些居心叵测，垂涎弱圣国宝物的外来人士，不得不防。

她看着这份已经成熟的首座男子官学的筹办政令，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再抬头时，夜色已然深沉。

岛内灯火连片，一派热闹烟火。滩头之上，孩童赤脚嬉笑追逐，城内坊巷人流往来，农户、匠人、游学士子谈笑穿行。

晚风裹挟着新稻清甜，漫过整座城郭。

迟江雪眉间的郁结，却迟迟未曾散开。

方才使者自内地赶回，送来一道紧急消息。

新政三十一年盛夏，中土腹地暴雨不休，洪水肆虐，流民四散奔逃，疫病已然悄然滋生。

一轮孤月悬在东南夜空，清光遥遥洒落。

抬眼远眺，远山化作一抹淡青，旷野苍茫。帝都巍峨宫阙远隔万水千山，迟江雪望着月色，思绪骤然飘回从前那一场渡口饯行。

那年暮秋，寒烟笼罩皇家青石御渡，大江滚滚东流，寒浪一次次撞击嶙峋石矶。帝王仪仗简约肃穆，她与沈讳昭并肩立于临江高台，浩荡长风扬起她冕服垂落的绶带。

彼时沈讳昭抬眼望向万里河山，许下铮铮宏图。

他立志稳固农耕，充盈天下仓廪；打通四方商路，定下市井法度，让士农工商皆能安居乐业；扫除朝堂沉疴，扭转浮华空洞的士林风气，重整教化选官之制，广纳贤才共治山河。

数载倏忽而过，沈讳昭始终恪守当日诺言。一封封亲笔御书，跨越千山送至这座东南行宫。信中细数攀月大典盛况，述说新政稳步推行，盛世光景缓缓显现，唯独对天灾、边患只字不提。

关山迢递，驿路漫长，一封书信往往数日方能抵达。而今，迟江雪已经整整半月，未曾收到他的只言片语。

心底那缕不安，悄然放大。内地水患，恐怕远比纸面上报的更加凶险。

千里之外，山南大地。

沈讳昭早在三年前就将朝堂政务全权托付太子沈允奇，换上一身素色便服，亲赴民间体察实情。

山南数十郡县，万民生计全系一条千年古渠。盛夏久旱，渠水枯竭，万顷良田寸寸龟裂，禾苗枯死；一旦遇上连绵梅雨，积水无处宣泄，顷刻间便是滔天涝灾。

前朝也曾数次商议疏浚河道，却或是吝惜国库开销，或是忌惮征调民力贻误农时，几番商讨之后，尽数搁置。

一众乡间耆老远赴王城叩阙陈情，道出百姓最深的顾虑。往日朝廷仓促征发河工徭役，全然不顾农时，农人远赴工地劳作，家中田地无人打理，一年辛苦付诸东流。

沈讳昭深以为然。数月之间，他不辞舟车劳顿，遍历各州，登高踏勘，丈量河川地势，召集治水官员、水工匠人与本地老农一同筹谋，定下周密治水政令。

所有河工徭役，尽数安排在冬日农闲之时。国库专拨钱款采办砖石物料，出工民夫每日均可领到足额粮饷，绝不无偿驱使百姓。

治水工程缓缓铺开，上下游郡县却因取水旧怨矛盾深重，数次险些爆发大规模械斗。

一个寒霜破晓，沈讳昭亲自踏过覆满白霜的田野，勘定出公平的取水法度，将取水时辰镌刻御碑立在渠畔，几代纠缠不休的水源纷争，一朝平息。

大焱疆域辽阔，南北水土截然不同。

山南温润适宜桑麻，山北寒凉更利粟麦，可不少地方依旧沿用老旧粮种，收成微薄。他传下谕旨，分派内侍、农官寻访各地适配水土的高产良种，在王城近郊开辟皇家劝农试验田，聘请经验老道的老农悉心管护。

播种时节，农官奔赴各处郡县，传授耕种、堆肥、选种技法，朝廷鼓励百姓开垦闲置坡地、河滩荒土。待到金秋降临，千里沃野金黄遍地，全境粮食收成较之往年成倍上涨，民间粮仓日渐充盈。

百姓温饱初定，沈讳昭继而疏通商事，力求勤恳谋生之人皆有所得。

群山深处，一条千年官驿古道崎岖泥泞，阴雨过后更是寸步难行。山中竹木、药材外运艰难，外界的铁器盐货进山不易。

山隘之间，流寇盘踞劫掠商旅贡物，过往商队纷纷绕道，山中物产白白腐朽荒废。

沈讳昭调拨内库银两，征召匠人拓宽山道，架设跨山长桥，同时整顿巡检卫所，出兵清剿盗匪，妥善安置流离山民。

奈何官道方才打通，弊病又生。

各处集镇之中，不少底层胥吏私设税目，层层盘剥赶集百姓与往来客商。商贩渐渐不愿入市，农户粮食丰产，却无处售卖换钱。

沈讳昭即刻派遣御史巡行天下，彻查裁撤所有私收苛税，将统一市集税律誊写皇榜，张贴于各处集镇城门，严令官吏不许私下勒索。

短短半载，四方商旅云集，山野市集人声鼎沸，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彼时不少府衙行事拖沓，讼案公文堆积如山，地方官员只顾逢迎上官，漠视民间疾苦。

沈讳昭定下办事时限，按月核查各地卷宗，怠惰渎职者依规贬谪，却也不苛求细碎过失，勤政能臣依旧留任。又派出重臣巡查官仓，肃清钱粮贪墨克扣，朝堂地方风气日渐清明。

士林更是积弊已久。

一众读书人一味雕琢浮华辞藻，笔下尽是空谈，不识民间疾苦，全无济世之心。

沈讳昭时常亲临中央官学讲学，提点士子读书不为独求官位，更当胸怀万民。

他下诏扩建各地官学，取用皇家公田收益接济寒门学子，拓宽求学之路。选拔官吏之时，抛开诗文优劣的单一标准，寻访踏实务实、品行端正的人才，不计门第高低，下放基层历练。

可谁都未曾料到，今年山南低洼之地暴雨不绝，洪水淤积不退，灾情一日重过一日，流离失所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增加。

饶是朝廷准备充足，粮仓囤积了不少旧粮，各地还设有专门的机构救助难民，也无济于事。

究其根本，走私组织横行霸道，与山匪贪官互相勾结，使得粮草难以顺利发放给受苦的百姓。

夜色沉沉，沈讳昭立于泛滥的河堤之上，望着四下茫茫泽国，眉宇紧锁。

乌云密布，不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明日，必当还有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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