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红豆寄相思

见她不再言语，沈讳昭只当她是默许。

他稳稳将她抱起，缓步踏入融融热水之中，几滴清水随着动作轻轻溅落在浴桶之外的青砖上。

细碎柔和的涟漪缓缓漾开，一点点褪去那场冷雨浸进骨血里的寒凉。

浴桶宽阔，水汽袅袅升腾，朦胧了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也柔化了二人眼底清晰分明的神色。

狭小密闭的温热方寸之间，二人距离近得过分。他宽阔的胸膛几乎贴着她单薄的肩头，清浅冷冽的男子气息，混着浴汤温润沉静的药香，一层层漫开，温柔地将她裹在其中。

迟江雪避开视线，下意识微微往后避让，澄澈水面漾开一圈浅浅波纹。

沈讳昭垂眸静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方才醉酒之时裹挟的那一份执拗戾气早已散了大半，余下绵长隐忍的情愫，沉沉压在眼底。

这细微闪躲落入沈讳昭眼底，他没有逼迫她靠近，掌心探入温热汤水，耐心替她拂去残留在肌肤之上、自雨夜沾来的寒意。

温热水流自指缝滑落，水汽沾湿了他额前细碎发丝，漆黑的眸子隔着一层薄薄水雾，安静落在她的身上。

“在躲我？”他压低声音，语调轻缓，带着酒后独有的慵懒沙哑。

迟江雪指尖轻轻搅动身前温热水面，细碎水花四下散开，她轻声嗫嚅：

“水有些烫。”

一句浅淡的托词，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讳昭闻言，抬手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好相宜。

他自然知晓，她并非畏惧热水，只是羞于这般毫无隔阂的贴近。

他伏在她耳畔，喉间悄然滚过一声极轻的低笑，温热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鬓边。

迟江雪浑身一僵，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滚烫绯红。

狭小浴桶之内，只剩水声细碎轻响，四下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浅浅起伏的呼吸。

迟江雪的心越跳越快，心绪纷乱难平，她只得轻轻闭上双眼，任由温热水汽裹住自己慌乱的神色。

片刻后，她悄悄抬眼，恰好撞进沈讳昭沉沉深邃的目光里，那里面盛着藏了许久的惦念、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还有独独赠予她一人的柔软。

周遭氤氲白雾缓缓流转，隔绝了整座皇宫的俗世纷扰。喧嚣朝堂、宫外风雨尽数远退，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温热狭小的天地，只剩眼前彼此。

迟江雪安静地望着他，轻轻往他身前靠了一寸。

这微小的主动，好似一根轻柔丝线，轻轻扯动了沈讳昭紧绷许久的心弦。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触感轻轻落于她湿润的鬓角，没有方才廊下急切的力道，只剩下缱绻绵长。

氤氲暖雾缓缓升腾，盛满温水的浴桶漾开细碎涟漪，暖意缓缓包裹住二人浸在水里的身躯，洗去雨夜沾染的满身湿冷寒气。

浴室内暖意融融，将深秋夜晚所有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沈讳昭修长的指尖穿过一缕缕湿漉漉的青丝，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干长发，动作慢得近乎贪恋。

往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几何？

离别已然悬在前路，一想到往后漫长时日，再无她相伴，心口那股沉甸甸的不舍，便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离愁，细心为她裹上一件柔软暖和的寝衣，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抱着她缓步走向铺着厚厚软垫的雕花拔步床。

柔软锦被轻轻落下，掩去一室朦胧灯火。

一室幽暗，唯有一盏孤烛遥遥摇曳，细碎微光落满床榻。

迟江雪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容颜，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下颌。

他的目光沉沉，一寸寸描摹着她清秀温婉的眉眼，眉梢，鼻尖。他想要将这一张容颜完完整整地刻入心底，往后无数孤寒长夜，闭上眼看到的，都是她。

“雪儿。”

他低声轻唤，嗓音压得极低，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唇瓣轻柔覆下。这一吻不似廊下情急，不带半分占有式的莽撞，盛满了难以言说的离愁。

他小心翼翼，缓慢辗转，像是贪恋一场转瞬即逝的好梦。

迟江雪睫毛轻轻颤栗，慢慢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

夜色缓缓流淌，窗外秋风掠过宫墙，卷起细碎落叶。

他紧紧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收得极轻，却密不透风，好似生怕稍稍松手，怀中之人便会悄然远去。

他贪恋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安静感受怀中人温热均匀的呼吸。心中积攒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咽回心底，迟迟不愿入眠。

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缓缓揉进绵长静谧的夜色之中。

曦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入寝殿，迟江雪悠悠转醒。

睁开眼时，沈讳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知已然凝望了多久。

一夜浅眠，他几乎大半时辰都在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眼底藏着挥散不去的眷恋，眼下浮起淡淡的倦色。

迟江雪心中一动，柔声关切：

“阿昭，感觉你与平日不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一声浅喟叹落了下来，气息沉沉，带着一丝疲惫：

“好想就此抛下这一切，与你一同归隐。寻一处青山绿水，不问朝堂纷争，朝夕相伴，再无别离。”

这般近乎奢望的言语，听得迟江雪微微一怔。

“你……知道我要走了？”

沈讳昭自喉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嗯。”

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她寝衣布料，那份即将别离的焦灼，自得知消息那一刻起，便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一想到林修泽会陪着她踏上去往弱圣国的路途，山一程水一程，朝夕相伴，心底便翻涌着浓烈的酸涩。身为帝王，他坐拥万里河山，却唯独不能随行相送，这份无力，日日煎熬着他。

迟江雪心中了然，轻声说道：“那你便应当知晓，小泽此番前来，只是同我商议回归弱圣国的事宜。你不该无端吃醋，本该同我好好告别才是。”

沈讳昭凝着她懵懂澄澈的眸子，忽然浅浅一笑。

他当真该庆幸，她看不懂林修泽眼底深藏的情愫。

她，终究还是过分单纯。

“雪儿，离他远一点。”

他俯身，鼻尖轻轻蹭过她光洁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我会吃醋，羡慕他，羡慕得发狂。”

羡慕他能够名正言顺伴她归国，羡慕前路漫漫，那人能够行走在她身侧。而自己身居九重深宫，万千国事系于一身，寸步难离，只能够站在原地静静等候。这份无可奈何，压在他心底许久。

迟江雪也弯起眉眼笑了，眉眼弯弯，温婉动人：

“我此去确有要事，等诸事忙完，自然会回来。何况还有糖糖和阿杏陪在你的身侧，我答应你，日日寄一封书信予你，如此，可能稍稍宽慰你的相思之苦？”

一纸书信，寥寥字迹，又怎能抵得过朝夕相见。

沈讳昭缓缓摇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不舍。

“还不够。”

他低头，温柔的触碰落在她的唇畔，离愁尽数化作缠绵。离别在即，他贪心的想要多留住几分独属于自己的时光。

“这三日，权当预支。”

朝堂之中暗流涌动，不少要紧折子搁置御案，几位重臣接连求见，全都被内侍轻声挡在了殿外。

他陪着她闲坐窗前，谈起过往的趣事，坦诚心中的志向。

有时，一同品尝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点心，有时，并肩立于庭院，只静静地看庭院秋叶缓缓飘落，不发一语。

他的指尖总是不自觉牵着她的手，不肯轻易松开，好似一旦放手，当下温存便会转瞬消散。

沈讳昭好似不知疲倦，不愿浪费一分一秒相聚的光阴。

他会细心记下她随口提起的一桩桩小事，问起弱圣国的风土人情，惦念她一路舟车劳苦，反复叮嘱路途之上万般谨慎。

每一次相拥，每一次低语，都盛满了沉甸甸的不舍，他贪婪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只想把此刻的暖意，尽数收纳于心，留待往后孤冷漫长的日夜，慢慢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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