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醋香佳酿醇

迟江雪步履匆匆，折回昔容宫。夜色如浸浓墨，她一袭素衣踏过微凉宫阶，衣角裹挟着入夜浸来的薄寒，转瞬行至庭院回廊。

只见，沈讳昭双眸轻闭，正斜倚在朱红描金的廊柱之上，脚边还零散横卧着几只酒坛子。

他一身玄色宽袍沉敛如夜，厚重衣料几乎消融在浓稠沉沉的暮色里，宽厚的掌心还斜托一盏残酒，琥珀色的酒液浅浅漾于杯底，孑然独酌，一语不发，周身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寥落。

细碎轻盈的履声敲在青石地砖上，刺破庭院寂静。

沈讳昭倏然睁开眼睛，一双幽邃漆黑的眸子凝在她的身上。

自她踏入院落的那一瞬，那道沉凝的视线便不曾移开半分，寸寸追随着她脚下的每一步。

朝堂之上的沈讳昭，素来神色清冷淡漠，万事皆不入眼底，自持疏离，一身凛然气场，生人难以靠近。

可今夜这份落寞执拗的模样，褪去了朝堂权臣的森严，也褪去了上古神君高远出尘的距离感，莫名撩人心弦。

也唯有在此刻，迟江雪才能够真切笃定，眼前这人，并非千万年前那位绝情漠然的容烨神君，仅仅是独属于她一人的，阿昭。

凛冽烈酒缓缓滑过喉头，沈讳昭的嗓音浸了几分酒后闷闷的沙哑，裹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浅淡怅然。他缓缓开口，字句慢悠悠落进夜风：

“夫人方才深夜踏出宫门，可是前去夜会心上人？”

迟江雪心底暗自轻轻一叹。

此人平日里城府深沉，谋算万千，偏偏遇上这般细碎缱绻的心事，竟也会同寻常俗世凡人一般，无端生出一腔针对林修泽的酸涩醋意。

眼见他心绪沉郁，眉宇间压着难解的郁结，她并不打算在此刻同他争辩分毫。

沈讳昭却似一眼洞穿了她心底暗藏的思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诮，语气里带着一份毫不掩饰、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话音尚未散尽，他已然直起身形，长臂一抬，稳稳撑在她身后赤红温润的廊柱之上，将她圈锢在自己与廊柱之间。

廊间晚风拂过，卷起他衣袂淡淡的酒气。

“我从来不是什么胸襟开阔的正人君子，做不到那般大度。”

沉沉夜幕覆压四野，他刻意压沉了声线，音色较之平日愈发醇厚磁性，温热绵长的呼吸几乎擦过她柔软的耳畔，暧昧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迟江雪呼吸渐渐紊乱，下意识微微侧过脸颊，想要拉开一丝微薄的距离。

“我出宫，本就是专程寻你的。”

迟江雪出声解释，眸光却纷乱飘忽，始终不敢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

沈讳昭闻言，方才缓缓站直身子，抬手褪下身上那件尚且带着雨夜潮气的玄色外袍，轻轻拢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随即，往后退开半步，双臂环于胸前，垂着眸子，安静地凝望着她。

就在这一瞬，迟江雪清晰地窥见了他眼底深藏许久的隐忍。

漆黑深邃的瞳仁上浮起一层薄薄湿润，仿佛连日绵延不休的冷雨，尽数沉沉沉降在他一双眼眸之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惶惑。

外袍表层沾染着夜雨浸透的湿冷，内里却留存着他身上温存厚实的温度。

宽大厚重的衣料妥帖裹住她单薄的身躯，独属于沈讳昭那股清冽沉稳的气息缓缓萦绕周身，一点点驱散渗入四肢百骸的寒凉，迟江雪方才紧绷的心绪，也随之徐徐松弛下来。

她放缓语调，柔声发问：“方才在外头，你淋雨了？”

沈讳昭不曾作答，目光依旧一瞬不瞬落在她的面庞之上，眼底藏着一重深重惶恐，仿佛只要稍有疏忽，下一刻她便会转身远行，从此山海迢遥阻隔，二人再难相逢。

迟江雪微微蹙眉，又轻声问道：“那你……身上可冷？”

他依旧缄默伫立，沉静肃穆，宛若一尊历经万古风霜、默然静立的石像，变回了往昔那位高高在上、无牵亦无挂的容烨神君。

迟江雪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住他宽大的衣袖，想要引他走入暖意融融的殿内。可他身形沉稳如山，脚下分毫未曾挪动。

一簇闷火悄然自迟江雪心底燃起，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顺着心口灼灼翻涌，几欲燎原。

她守候至夜深，等来的却是他这般漠然自持。

纵然自己早已道明此行便是专程寻他而来，他依旧这般无理置气，一时之间，她竟束手无策。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冲动，想离他近些，好看清他眼底翻涌起伏的清冷心绪，再近一些，或许还能抓住那份她熟悉已久的暖意。

奈何他身形颀长挺拔，庭院之中薄雾氤氲，将他层层笼罩，就连眉眼轮廓，也看不真切。

是梦吧。是梦啊。

这一切，定是一场梦。若非身在梦里，他何曾待她如此冷淡疏离。

心念至此，迟江雪不再迟疑，轻轻踮起脚尖，环上他的脖颈，主动倾身，轻轻覆上他的薄唇。

他面上神色依旧强硬冷敛，唇瓣却意外柔软温热，酒香肆意，引人沉醉。

蜻蜓点水般浅浅一吻过后，迟江雪正要向后退开，手腕骤然被稳稳攥住。

沈讳昭心底漫开一缕浅浅的无奈。

也罢，她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自己本该知足。

他俯身，干脆将她托离地面，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

迟江雪猝不及防，一声细碎的惊呼尚且来不及溢出唇间，便被他再度落下的吻尽数吞没。

这一吻不复方才的轻柔克制，内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醋意，辗转厮磨。

唇齿之间漾开清甜醇厚的桂花酒酿香气，迟江雪只觉头脑昏沉，浑身绵软无力，一身力气好似尽数散去。

恰在这时，一众内侍婢女捧着浴汤器具缓步走入庭院，人人垂首敛目，视线谦卑垂落地面，恭谨地安放好温热浴水，全程敛息屏息，只当未曾看见廊下缱绻相依的二人，随即躬身，悄无声息地躬身退离。

迟江雪心神恍惚，浑然不觉二人何时移步殿宇之内。

厚重殿门缓缓闭合，外界所有纷扰尽数隔绝在外，一室静谧，此间只剩下彼此，以及内室袅袅升腾而起的温润水汽。

雕花宽大浴桶之中，温热氤氲的水汽缓缓上浮，铺开一层朦胧柔雾，清淡安神的浴药香气缓缓漫开，温柔包裹住周遭方寸。

沈讳昭抱着她缓步踏入内殿，昏柔摇曳的烛火隔着腾腾水雾，将二人相依的影子晕染得暧昧朦胧。

迟江雪心头轻轻一颤，按住他的手，语声细碎绵软：

“你……”

沈讳昭微微侧过头，漆黑眼眸深深凝望着她，语调平缓从容，神色一派全然无辜：

“方才夫人吩咐下人备好热水，莫非不是邀我一同沐浴驱寒？”

迟江雪瞬间读懂了他话中暗藏的深意，滚烫红晕自面颊一路蔓延至耳尖。

她慌忙偏开视线，纤长浓密的睫毛慌乱轻轻颤动，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沈讳昭却无意就此作罢，微微俯身，温热绵长的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尖，低沉缓慢的嗓音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蛊惑：

“那么，夫人心中，究竟是哪一层意思？”

温热气流擦过耳畔，迟江雪耳际微微发痒，细碎酥麻的暖意缓缓漫遍全身。

她索性将面庞埋进那件宽大外袍之中，以此躲避他凝望来的幽深视线。

沈讳昭抬手，拨开她身上厚重的外袍，眉峰浅浅一蹙。

夜深霜寒，她夜里外出之时身上竟穿得这般单薄，若是不慎染上风寒，免不了要受尽苦楚。

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单薄的肩头，语气染上一丝难以掩藏的真切疼惜：

“往后气温日渐寒凉，夜里出门，万万不许穿得这般单薄。”

话音倏然一顿，一缕浅淡怅惘悄然掠过他心底。来日山高水远，前路渺渺，或许往后，他连时时守在她身侧尚且难求，又何谈这般细碎叮嘱、管束牵挂。

下颌被他轻轻捏住，迟江雪避无可避，只得缓缓抬眼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我听你的便是。”

再看眼前之人，臂膀沉稳有力，神色清明如常，除却眸底那抹浅浅的醉意，似还掠过几分促狭的笑意，全然没有受寒的模样，她这才稍稍宽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