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霜凛寒风劲

夕阳西下，暮色徐徐浸染天地。

亭台楼阁处处悬挂鎏金薄纱灯，暖橙灯火流淌，映得雕梁画栋熠熠生辉，满城灯火摇曳，笙歌鼎沸。

皇城的中秋夜热闹非凡，水面花灯点点，承载着少男少女美好的希冀。细碎波光随晚风轻轻摇曳，丝竹雅乐连绵不绝，笙歌喧彻清宵。

二人并肩而行，十指交扣。

漫天烟火轰然绽开，碎金流光铺满漆黑天际，迟江雪眼里漾开明亮笑意，顺着熙攘的人潮穿梭游走，全然沉醉于绚烂壮阔的打铁花。

不知何时，交握的掌心悄然滑脱，她被人群挤散，转瞬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海之中。

沈讳昭往前走了几步，于临水廊下站定，无奈一笑。

夜风掀起他龙袍下摆，他垂眸望着游人来去，指尖尚还残留着她掌心余下的一点暖意。

廊下只余下两盏孤灯幽幽照明，昏黄摇曳的光晕缓缓铺展，恰好落在缓步而来的一道人影身上。

林修泽已然换下骑乘的劲衣外袍，只着内层银红短衫，松松敞着半分衣襟，斜倚着冰凉的朱红廊柱而立。

方才几番推杯换盏，酒意浸上眉眼，眼底尚留几分宴上散漫艳色，唯独唇边那一抹惯常浅笑，淡得近乎虚无。

沈讳昭遣开身侧侍从，玄色帝王龙袍绣纹在灯下沉沉暗敛，夜风吹动袍角翻飞，方才望向迟江雪时那一身温润柔和尽数褪去，凛冽沉肃的帝王威压悄无声息漫开。

四下并无旁人，唯有远处隐约飘来细碎笙歌笑语，隔着一重又一重殿宇，缥缈遥远。

林修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刻意挑衅，却带着一份毫不掩饰的坦荡：“陛下当知，这世间爱慕迟姑娘的，绝不止你一人。”

沈讳昭眸光沉沉冷下，修长指尖负于身后，指节悄然收紧，语调听似平静，内里却裹挟千钧重量：“可最终留在她身侧的，只有我一人。”

耳畔传来一声嗤笑。

“那又如何？你能确保，一日在侧，便可一辈子相守吗？”

林修泽抬眼，视线越过连片错落的飞檐灯火，遥遥望向灯火通明的高台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垂落的帘幕，像是想要越过万千人影，寻到那一道熟悉身影。

“她是我的妻。”他的语气平淡无波，话里却藏着警告。

“你娶的，可以是千年冰莲化形的神女，可以是被神界抛弃的陨神，却独独不是弱圣国的圣女。”

“你怎会知晓！”她竟然，信任他至此吗？

沈讳昭眼神微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只是这份失态转瞬即逝，他飞快敛好翻涌心绪，神色重归淡然。

“不论她是谁，她都只是迟江雪，她的心里，也只会是我。”

“是吗？”林修泽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消散在夜风里，藏着化不开的不甘，又带着一份清醒自持。

“我远道而来，不是要来搅乱这场盛会，更不为与你抢什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世间尚有我这么一个人，始终记挂于她，顺便告诫你，这一世，休想辜负于她。”

“爱她护她，我一人足矣，不过还望林公子谨记自己的身份。”他话音微顿，“林公子请便，莫要辜负今夜这一场人妖同欢的攀月佳会。”

林修泽没有理会他直白的逐客令，反倒稳稳立在原地，“若我此次便是要带她回去呢？”

跳动不定的灯影，在二人华贵的衣袍上来回晃动，空气凝滞紧绷，无声暗流在两人之间翻涌。

许久，沈讳昭独自立在廊下，晚风一遍遍拂过衣袂，胸腔之中翻涌着繁杂心绪。

深秋暮色沉沉压落，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洒落皇城。细碎冰凉的雨珠敲打琉璃檐角，顺着瓦当缓缓垂落，在地面漾开薄薄一层湿凉。

林修泽今日借着赏菊的由头，深夜到访昔容宫。

瞥见角落里那道颀长的影子，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在她身侧谈笑晏晏。

廊下烛火迎风摇曳，晚风裹挟冰凉雨丝骤然倾落。

林修泽抬手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稳稳举在迟江雪的头顶。宽大伞面轻轻倾斜，替她隔绝漫天飘飞的冷雨，那一方小小的伞下自成一隅，也恰好隔绝了暗处那道浓重的视线。

幽深宫墙浓重的暗影之中，沈讳昭静立原地，五指死死攥紧，指腹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冰凉细密的雨水顺着玄色龙袍层层渗入，浸透衣襟。细密雨珠顺着他利落冷硬的下颌缓缓滑落。

他远远凝望着伞下相依的两道身影，孤峭身形长久伫立，不曾上前半步，亦不曾出声惊扰分毫。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沉沉晦暗，心底翻涌着一层无人读懂的寂色，酸涩、猜忌，还有一份挥之不去的不安。

心底只有一句轻浅却沉重的念头，一遍一遍盘旋往复——她终究，是快要走了。

夜深更阑，昔容宫内暖炉静静燃着，一室浅浅幽香缓缓漫开。迟江雪卧于铺着软绒的榻上，辗转反侧，眉头微蹙，始终难以入眠。

四下静谧空旷，迟迟不见沈讳昭归来。她心底不由得牵念万分，只当朝堂繁杂，万千政务压在他肩头，他定是埋首书房操劳，只是，长久耗费心神，怕是会累垮身子。

心头惦念难安，迟江雪缓缓起身。身上只着一身单薄素色寝衣，她随手取过一件柔软的月白外袍披上，便轻手轻脚踏出了殿门。

已然时至深秋，入夜之后寒霜渐起。

方才那场暮雨过后，青石地砖浸满湿意，四处浓雾氤氲而起，刺骨寒意顺着衣料缝隙丝丝缕缕钻进骨肉。

迟江雪下意识拢紧身上单薄的外袍，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她不愿多做耽搁，快步踏过湿漉漉的宫道，径直朝着帝王书房走去，谁知才走到殿外，便被值守在外的小德子躬身拦住去路。

小德子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意，恭恭敬敬深深一揖，眼底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

“皇后娘娘，莫不是方才同陛下置气，起了争执？”

迟江雪闻言微微蹙眉，心头满是疑惑：

“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听见她这般问话，小德子暗暗松了一口长气，眉宇间的忧虑却并未散去，压低声音回话：

“陛下方才在外淋了许久冷雨，回到书房之后，独自一人饮下好几坛烈酒。陛下心中烦闷，奴才也不敢贸然打扰。”

迟江雪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急声道：

“带我去见他。”

这下反倒换成小德子满脸茫然，躬身答道：

“娘娘有所不知，陛下在一个时辰之前，就独自踏足昔容宫，难道陛下没在娘娘宫中？”

迟江雪指尖骤然一凉，一股空落落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她垂了垂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心绪，缓声问道：

“你可知陛下此番，为何独自醉酒？”

“圣心难辨，奴才不敢随意揣测。”小德子恭谨垂首。

“无妨，但说便是。”迟江雪的嗓音依旧轻缓。

小德子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

“想来……许是陛下望见娘娘方才同林公子一处闲谈亲近，心中郁结难解，这才借杯中酒，消解心中烦闷。”

话音落下的一瞬，凉意顺着心口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迟江雪一时分不清，是因为雨后的阴冷潮湿，亦或是心头久久萦绕不散的不安。

良久，她轻轻沉沉叹出一口气，收敛眼底纷乱心绪，柔声道：

“陛下淋了雨，需要沐浴驱寒。吩咐下去，让人多备些热水来。”

说着，抬步缓缓迈回昔容宫。

小德子应声退下，“奴才遵旨，这便前去筹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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