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月影浮华榭

朝瑾敛去方才打趣的神色，眉宇间挂上了淡淡的忧愁。

院中秋叶簌簌飘落，微风拂过檐下草木，她缓步踏入庭院当中，望着四下景致，幽幽开口：

“如今人妖两族隔阂深重，追本溯源，还是由于人族根深蒂固的偏见。人族亦是良莠不齐，更别提妖族，可平心而论，大多数的人啊，妖啊，还是纯善之辈。若能让世人亲见妖族本貌，或可消解那些无端的猜忌。只是若想打破这僵局，尚需一个契机。”

迟江雪立于一旁，眸光轻轻一转，转瞬便洞穿了她心底深藏的盘算。

“莫非，宋妄至今还未彻底接纳阿常？”

院中气氛沉静，唯有落叶缓缓飘零。

朝瑾摊开双手，眉宇间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看破不说破。”

一侧，沈讳昭望向远方层叠云影，从容道出心中筹划。

“妖族向来向往人族节日的热闹。不日便是中秋，不如选在这一日，举办一场人妖共赴的盛会。何况月圆本就寓意天下大同，还能取四海安宁之意。”

迟江雪闻言，心生一计：

“不如就取名作‘攀月会’，往后每年按期举办，连开三日。三教九流，来者不拒。还能以富商之手捐赠粮食布匹接济贫苦百姓，助他们安稳熬过寒冬。”

沈讳昭缓缓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此举既可宣扬人妖和睦，聚拢世间声势，亦能传扬众生平等之念，徐徐消融各族壁垒。”他稍稍沉吟，“只是举办选址，颇为棘手。”

朝瑾唇边漾开一抹灵巧笑意，胸有成竹。

“我倒是觉得，有一地堪当绝佳。”

迟江雪心头好奇，上前一步，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语声带着几分娇俏的催促。

“好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见她这幅神态，朝瑾笑意更深，“我可以说服族中长老，将京郊斗兽场空闲。”

“那本就是前朝皇帝建造，场域圆形，稍加修葺，便可容纳万千来客。外围修筑层层看台，正中空出作为展演之地。妖族可登台献艺，修士亦可演法显能，甚至可人妖同台，各展所长。”

沈讳昭微微蹙眉，“此地虽阔，长期归属妖族地界，百姓心中难免存惧，未必敢贸然赴会。”

迟江雪神色从容，当即应下这份差事。

“此事交于我。我会命弱圣国的商团网罗天下奇珍异宝，并将于京郊斗兽场售卖的消息宣扬出去，届时不论世家子弟、人间雅士，还是山野妖灵、江湖游侠都会收到请柬，前来赴会。”

众人商议既定，沈讳昭一刻不曾耽搁，当即颁布朝廷召令。

国库调拨专款，工部匠人昼夜赶工，清理残破的台基，修葺周遭围栏，六部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排布展演节目、宾客席位一应事宜。

一封封烫金请柬送往四海八方，时光缓缓流转，万众翘首期盼之下，攀月盛会终于如期而至。

天色方才破晓，一层淡青曙色缓缓漫过高耸的宫阙飞檐，薄雾轻柔笼罩整座京城。

临水而建的浮华高台上，雕栏精巧，视野开阔。沈讳昭与迟江雪并肩安坐。面前白玉几案之上，摆满晶莹琼浆、四时鲜果，一尊鎏金熏炉静静置于案侧，浅淡沉静的沉水香烟缕袅袅升腾，缓缓消散于微凉晨风。

二人凭栏远眺，静待四方宾客赴约。远方绵长街市之上，辘辘不绝的车马声隐约传来，浩浩荡荡的人潮自街巷各处涌出，缓缓向着京郊会场汇聚。

四方宾客接踵而至，络绎不绝。寻常游人、世家子弟、各派修士鱼贯涌入偌大场地，各色衣袂流光翻涌，往来之人冠盖如云，一派热闹气象。

一袭华裳的世家贵女缓步徐行，腰间精致环佩随着步履泠泠作响；修行修士宽大衣袖随风漫卷，周身流转的灵光若隐若现；为数众多的妖族也坦然化作雅致人形赴席，细碎狐耳半掩如云鬓发，淡淡的蛟纹浅浅印在白皙腕间，还有人将莹润凤羽点缀衣衫，别具风姿。

长久疏离的人族与妖族放下往日畛域，彼此躬身揖让，笑语寒暄，并肩走入席间落座，闲谈自如，入目尽是雍和融洽的盛景。

就在这份融融暖意之中，一阵震耳的轰鸣马蹄骤然响起，轰然压过满堂喧嚣。

一道洪亮爽朗的高喝穿透熙攘人海，清晰送入所有人耳中：“我乃弱圣国来使，也是商团二把手。圣女有令，今日盛会，凡到场者，定不让诸位空手而归！”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驹破空疾驰，一道白衣身影端坐马背，衣袂迎着长风翻飞，铁蹄踏碎沿路点点灯影，自御道一路疾驰入场，马蹄扬起一层薄薄尘土。

满堂之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把把银钱自半空挥洒落地，清脆撞击声响彻四野，欢呼之声瞬间雷动而起。

起初尚有不少人心存观望，待到看清散落一地皆是大焱通行货币，众人方才放下顾虑，暗自庆幸不虚此行。

长熙街的方向当即掀起一阵浩大骚动，喧哗的浪潮滚滚散开，人群之中接连响起抽气与惊叹之声。

高台之上，迟江雪眸中漾开一抹惊喜，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望向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

一旁的沈讳昭将眼前一幕幕尽数收入眼底。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鎏金酒盏，冰凉光滑的杯壁贴在掌心，指尖动作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端方从容的仪态，神色平静淡然，唯有深邃眼底，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醋意。

白马尚未稳稳停驻，高台下方，沈允奇、沈义妍两个孩童已经快步奔跑而下，清脆的呼喊穿透喧闹：“林叔叔！”

策马而来之人，正是林修泽。

他并未身着中原制式宽袍，一身银红织金的弱圣国劲装，衣身之上绣满诡丽繁复的异域缠枝兽纹，细密金线迎着天光灼灼生辉，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独特的异域风情。

别致的异域发饰垂在鬓边，精巧耳坠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摇晃。墨发一半束入一枚剔透温润的玉冠，余下发丝不受拘束，松散垂落肩头，随风轻轻扬起。

他眉眼昳丽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随性笑意，肤白如玉，明眸皓齿。一身桀骜张扬的风华，仅仅现身一瞬，便攫住了满堂所有人的视线。

他猛然用力勒紧手中马缰，身下白马前蹄骤然离地人立而起，一声清亮悠长的嘶鸣响彻会场，骏马向后缓步退了半步。

林修泽稳稳端坐马背，居高临下，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海，目光直直落向高台之上的迟江雪。

那一道熟悉身影立于浮华舞榭，明明放眼便可望见，却隔着茫茫人潮与层层阶陛，咫尺之距，恍若迢遥千里。

周遭细碎嘈杂的议论声声入耳，才将他飘忽悠远的思绪缓缓拉扯回来。

林修泽唇角勾起一抹散漫洒脱的笑意，不知又有多少贵女为之怦然心动。

待到一众宾客尽数落座，方才喧嚣敲打的乐声暂且停歇，耳畔尚且留着热闹余音，众人一时之间竟生出一瞬恍惚。

待到一曲清笳缓缓散尽悠长余音，攀月盛会的百戏展演，正式拉开帷幕。

台前一众乐伎旋身起舞，首场便是清雅动人的月宫霓裳舞。数十名舞姬身着轻盈月华纱裙，于开阔台面上翩跹回旋，广袖如同流云漫天翻飞，裙裾缀满细碎玉珠，辗转起舞之时，叮咚脆响连绵不绝。座下宾客看得如痴如醉，接连抬手击节赞叹。

一曲舞罢，各式各样精彩杂戏接连登台。

修士迈步上前，当众施展吐纳御气之术，指尖升腾起团团柔软的流萤星火，漫天细碎光点盘旋洒落，引得席间孩童兴奋拍手欢呼。

狐妖艺人走上高悬的细索凌空踏行，身姿轻盈好似飞鸟，于纤细绳索之上腾挪辗转，招式险象环生，姿态却灵动优美。

鱼妖歌者缓步上前启口放歌，清越辽阔的声线如同海潮起落，一曲终了，满堂轰然喝彩。

更有精妙兽形幻术登台献艺，袅袅仙雾云烟缓缓缭绕之间，诸多山海奇兽幻化成形，雄狮鸾鸟缓步游走席间，性情温驯，不伤周遭人畜，只供众人观赏取乐。

席位之下同样热闹融融，暖意流转。

人族世家子弟举杯含笑，主动向着邻座狐妖文士敬酒闲谈；天性好奇的妖族少女细细把玩精巧的中原珠花，身旁温柔的世家贵女便笑着抬手，为她们轻轻簪上鬓边；修行修士取出自己亲手炼制的玲珑小巧法器，一一分发给身侧人族、妖族的年幼孩童。

丝竹婉转鸣奏，环佩轻轻叮咚，欢声笑语与阵阵喝彩彼此相融，整座会场人声鼎沸，入目尽是一派欢腾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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