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流云浮远岫

迟江雪借身份之便，助沈讳昭同部下里应外合，设下天罗地网。

“据点之内机关重重，只宜智取。我设法将首领一众引至前厅，你借地底暗道潜入秘仓，守住失窃的赈灾粮草，静待外围官兵合围。”

临行前，沈讳昭悉心叮嘱，“此行危机重重，万事以性命为重，不可逞强。”

迟江雪冲他微微一笑，施施然找去首领的居所。

“弱圣国新得一批好货，还请诸位移步前厅，一同掌掌眼。”

首领一众不疑有他，推着攘着去了前厅。

与此同时，沈讳昭悄然踏入幽深晦暗的地底暗道。

廊道九曲迂回，阴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石壁遍布湿露，暗处藏着锋利翻板、缠绕绊索。

靠着连日劳作熟记于心的地形，他屏息敛气，身形轻盈利落，避开层层值守守卫，一路深入地底开阔宏大的秘仓。

一摞摞本该下发流民的粮草整齐堆叠，陈旧谷物的气息缓缓弥散。

那些自各地官仓失窃的赈灾存粮，尽数藏匿于此。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土层，探子慌忙来报：

“大事不好！大批朝廷官兵已经将整座据点团团围住！”

首领指尖轻叩桌面，心头警兆骤起，

“传令下去，集合所有人力，将官粮速速转移。”

派出的人刚走，有手下连滚带爬来报：

“首领，大事不好，粮仓被人劫了。”

首领只觉眼前一阵昏蒙，扶着桌子站定。

他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抓住迟江雪的胳膊，怒声诘问：

“圣女大人好大的本事！说，你们究竟有什么计划！”

迟江雪神色从容，不慌不忙：

“首领何故多疑？我不过是邀诸位检视货品而已。”

“休要巧言掩饰！”

首领一掌落在桌案之上，几颗珠玉随声滚落，四分五裂。厅堂四周埋伏已久的打手一拥而上，冰冷利刃映着摇曳烛火，寒光乍现。

迟江雪袖中藏着的一柄短刃被悄然握紧。

湿热黏腻的夜风席卷院落，衣袂翻飞，她身姿灵巧，在凶悍匪徒之间辗转周旋，刻意拖延时辰，等候援兵抵达。

“速速拿下她，绝不能等到外面的官兵！”匪徒厉声嘶吼。

院墙之外，震天的将士呼喝骤然划破燥热静谧的夏夜。

地底暗道之中，沈讳昭利落解决最后一名值守守卫，一把推开厚重石门：

“士卒即刻入仓，牢牢护住粮草！”

在外待命的官兵鱼贯而入，把守起堆积如山的存粮。

庭院之内，迟江雪看准转瞬即逝的空隙，侧身避开迎面劈落的刀锋。

外围官兵顺势冲破院门，四方合围。

暗道退路早已由颜维祯率兵封死，正门又被重兵把守，走私团伙进退无路。

首领目露狠戾，咬牙喝令心腹：“随我拼死突围！”

纷乱的脚步踏起大片浑浊泥水，刀光起落，淅淅沥沥的暑雨骤然倾盆而下。

冰凉雨水浇灭院中飘摇的烛火，浑浊泥水沾满众人衣衫。

迟江雪借力旋身，指尖精准扣住首领持刃的手腕，沈讳昭恰好自院落另一侧折返赶来。

二人一前一后，浑然天成的默契尽显，合力将穷途末路的首领重重按压在泥泞积水之中。

首领满身污泥，不甘地嘶吼：

“我苦心经营多年，想不到竟栽在你们手里！”

迟江雪垂眸，语气清冷坚定：

“盗取赈灾粮草，置流离百姓于饥寒绝境，这般结局，早已注定。”

滂沱夏雨缓缓冲刷满院狼藉。

盘踞多时、蚕食各地粮仓的庞大走私势力尽数倾覆、一网打尽。

失而复得的赈灾粮草，终于可以送往四方乡野，交到饥寒流离的灾民手中。

雨势慢慢放缓，清润水汽漫在空气之中。

迟江雪站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侧过头，望向身侧满身泥水、带着浅浅伤痕的沈讳昭。

雨后细碎柔和的微光落进二人眼底，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走私祸乱平定，失窃粮草源源不断送往四方，可洪水浩劫留下的满目疮痍并未消散。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洪水漫过阡陌田畴，盛夏暑热熏蒸遍野残泥，湿热浑浊的瘴气缠上一座座残破村镇。

街巷积水淤塞，腐烂草木混着泥土独有的腥腐之气缓缓弥散。

疫病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发热咳喘，短短数日便四处蔓延。

病患高热不退、周身酸痛，村落之中哀声隐隐。方才勉强得以果腹的百姓，再度坠入惶惶不安的绝境。

枯竹搭起简易医棚，粗麻布当作帘帐，清苦浓郁的药草气息缓缓散开。

朝瑾昼夜不休，倾力诊治四方病患，杜生欢得了信，特来相助。

待到夜深，棚中只剩汤药咕嘟翻滚的轻响，难得片刻清闲。

“杜姑娘，近来你常常失神，可是有什么心事？”

杜生欢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漾开悠远怅惘。

“不知为何，近日心神烦乱，总是频繁梦见贺奚池。”

朝瑾闻言，了然一笑。

“许是贺公子早已投胎转世，想要与你再续前缘，才会托梦给你。姑娘莫忧，若是缘分未了，山水迢迢，终有重逢之日。”

杜生欢望向浓稠的月色，一时出了神。他们的缘分当真未尽吗？

白日里，杜生欢俯身问诊，细细探查每一位灾民的脉象，朝瑾便在一旁分拣药材，悉心照料卧于草席之上的病患。

汗水浸透衣衫，二人眼底凝着淡淡的倦意，却不曾片刻懈怠，凭着一身医术，在汹涌的疫病之中，为受苦流离的百姓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这一日，沈义妍跟随宋殊常前来送药草。

医棚之外，十一岁的沈义妍静静伫立。

她身着素色布裙，裙摆沾着乡间尘土，澄澈的眼眸望向棚内饱受病痛折磨的灾民。

年幼孩童蜷缩草席，面色滚烫潮红，年迈老者无力咳喘，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悲戚之中。

从前只顾着玩闹，亲眼目睹这般人间疾苦，她鼻尖骤然发酸，滚烫泪珠顺着面颊滑落，一滴滴砸进脚下湿漉漉的泥地。

沈义妍缓缓攥紧小小的拳头，潜藏血脉之中一缕微薄神力悄然微动，一抹温润柔和的微光自指尖漫出，轻轻拂过身旁一名高热孩童的额头。

轻灵的力量缓缓渗入，稍稍纾解了孩童烧灼般的痛楚，只是除了这些，她再使不出别的本事。

暮色温柔缱绻，橘红色晚霞铺满城郊长堤。

十八岁的宋殊常身着清简长衫，静静立在堤边垂杨之下。晚风撩动他的衣袂，岸边芦苇轻轻摇晃，细碎洁白的芦絮随风悠悠飘荡。

沈义妍仰起脸庞，稚气尚未全然褪去，眼底盛满浓重不舍，却也带着奔赴远方的笃定。

“三哥哥，我不能陪着你了。我已决意前往离归门修习仙术，往后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方能学成归还。”

宋殊常垂眼看她，眸中满是不舍。他知晓她虽玩心重，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认定的事就一定不会变。

以往，他只见过她往日嬉笑顽闹的模样，可她，终究是长大了。他为见证她的成长而高兴，同时又不忍她独自历练。

“山间路途迢迢，云雾深远，仙山修行苦寒，你在外游历修习，万事珍重。”

宋殊常语声沉静，抬手轻轻拂去一缕沾在她发间的芦花。

沈义妍鼻尖微微发酸，用力点头。

长路漫漫，她不经意回头，发现少年仍站在原地，似是无声向她许诺，他会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离归门——

晓雾薄如轻纱，晨光刺破连绵层叠的青峰。

蜿蜒青石山路向着高处盘旋而上，沿途古松盘虬，泠泠山泉顺着崖壁缓缓流淌，水珠碎玉般溅落在层层青苔之上。

山间清气裹着松脂与灵草独有的淡香，悠悠漫入肺腑，凡间那场疫病残留的潮湿腥苦，在此处消散无踪。

越是登高，云雾越是厚重，缥缈云絮在肩头缓缓流转，人行其间，恍若踏于云天之上。

转过苍劲的松岭，一座古朴山门豁然映入眼帘。

巨石之上镌刻着“离归门”三字，笔意清逸洒脱，经年浸润山间灵气，石身泛着一层温润微光。

山门两侧瑶草丛生，几株灵花静静舒展瓣叶，偶有飞鸟掠过黛色檐角，清越啼鸣，悠悠回荡幽深山谷。

山门之下，大师兄早已静候多时。

“掌门一早吩咐，让我在此等候，师妹请随我来。”

大殿之中，掌门目光平和。

“你因何而来，想要在我离归门求取什么？”

沈义妍脊背挺直，眼神笃定：“凡间灾厄横行，百姓饱受苦难。我不愿再做懵懂嬉闹的孩童，只求习得力量，守护世间苍生。”

掌门微微颔首，语声郑重：“入我离归门，修习仙法，并非只为求得凌空逍遥。习得一身本事，当心怀苍生。”

疫病之中百姓苦痛憔悴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沈义妍攥紧衣袖，眼底闪烁着微光。

山间清风徐徐拂过，吹动檐下悬置的铜铃，一串清泠铃音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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