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劫霭弥尘寰

溽暑盛夏，凝滞的暑气化作一层湿重的幔帐，沉沉覆压千里大地。

热风卷着泥土闷燥的气息缓缓游荡，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着化不开的闷热。

马车碾过郊外饱吸雨水的泥泞小路，沉重的轮轴缓缓转动，车身一路迟缓颠簸。

车轮轧开一滩滩浑黄积水，浑浊泥水高高溅起，簌簌打湿素色车帘的边角，再顺着帘沿垂落，坠回泥泞土路，烙下一道道深浅蜿蜒的辙印。

此番迟江雪随同浩浩荡荡的商队亲赴大焱，看似是为经商，可巨轮船舱之内，堆叠的尽是些粮草与疗伤药材。

对于眼下饥寒流离的万千百姓而言，这批物资，无异于雪中送炭。

雕花车厢里漾着一丝木料独有的微凉。

迟江雪斜倚厢壁，纤指轻轻撩开一重素色纱帘，目光越过苍茫旷野，遥遥望向远方雾气朦胧的地平线。

她心底默念，终于是快到了。

马蹄踏碎湿热风尘，车马缓缓停稳。

迟江雪掀帘走下车阶，绣鞋轻落，碾过脚下湿软黏腻的泥地。

阔别数载，故土风物依稀如故，熟悉感漫上心头，心底却又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恍惚疏离。

这片土地，她流落了千百年的故土，终究是沦为了在梦中才可回还的第二故乡。

城门之下，燥热暑风裹挟着路边草木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

颜维祯早已领着商队人马静立等候，一见迟江雪，眼底立刻漾开真切喜色，快步上前。

“早预感你会回来，却不曾想，来得这般突然。”

迟江雪唇角浮起一抹温润浅笑，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

“颜姐姐，好久不见。”

数年别离，颜维祯爽朗跳脱的性子分毫未改。

二人并肩慢行，她絮絮说起京中诸事：

一位奇女子女扮男装参加殿试，沈讳昭识破之后非但未曾降罪，反倒赏识她胸中才学，破格录用，而她殿试所穿改良版士子服成了京都时下风行的款式，连她戴过的首饰、购过的绫罗也一夜售空。

她从君王心系四海苍生，为安顿流民夙兴夜寐，聊到糖糖、阿杏带着年幼小妹嬉闹，闹出一桩桩天真趣事。口若悬河，好似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思念一股脑讲与她听。

谈及六小只孩童的变化，迟江雪不由轻叹一声，眸底漫开一缕憾意。

“潇沄也快六岁了，我竟连一面都未曾见过。”

颜维祯眉眼弯弯，狡黠一笑。

“这有何难？我即刻派人，把沄儿送到你跟前便是。”

话音落下，旧事悄然浮上迟江雪心头。

当年她辞别故土远赴弱圣国之时，林允奇也正是这般懵懂稚气的年岁，一双眼眸盛满孩童独有的纯粹天真。

岁月倏忽流转，昔日稚童早已在储君之位上千锤百炼，眉宇间稚气尽褪，行事愈发地沉稳持重，不知是福是祸啊。

迟江雪抬眼，远眺群山，一层淡淡的沉郁覆上眼底。

近来四方流民四起，饿殍时现，世人大多只将祸乱归于年岁歉收，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切灾祸，皆源于山南暗处蛰伏着的一头庞大蛀虫。

粮食走私团伙勾结贪腐官吏，日复一日掏空各地赈灾粮仓。

本该分发到饥寒百姓手中的存粮，被他们暗中盗运倒卖，攫取滚滚暴利。

朝廷数次派人探查内情，可凡是踏入这盘根错节的势力地界的查案官员，尽数杳无音讯，一去不返。

流民流离失所，局势迫在眉睫，再容不得半分拖延。

迟江雪知晓沈讳昭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定会亲自潜入敌巢摸清脉络。

此番她千里奔赴而归，便是前来助他一臂之力，只是终究晚了一步——沈讳昭早已孤身先行。

如她所料。沈讳昭不愿调动大批官兵打草惊蛇，唯恐贼寇闻讯销毁罪证、裹挟赃粮逃窜。

于是，他隐去身份，伪装成一名底层仆役，只身踏入凶险的走私据点，只求探查清楚整座组织的脉络，寻到时机夺回失窃粮草。

据点之内鱼龙混杂，往来之人粗鄙暴戾。他蛰伏杂役小院，日日承受无端苛待。

盛夏闷热逼仄的院落之中，繁重劳作尽数压上肩头，稍有差池，便迎来厉声呵斥，甚至藤鞭抽打。粗糙藤条落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藏在粗布衣衫之下。

白日里他尽数隐忍承受苦楚，待到夜深人静，才独自静心调息，借着夜色记下院内隐秘通路，搜寻粮仓藏匿的蛛丝马迹。

一个闷热凝滞的午后，迟江雪以弱圣国圣女的身份登门商谈生意。

守门喽啰见来客只有两名身形单薄的女子，心底轻视，未曾细细盘问，便放行引二人走入院落深处。

主厅堂之内，走私首领听闻圣女到访，面上不见半分喜色。

他眉头紧锁，狭长眼底满是审慎疑虑。

眼下朝廷追查步步紧逼，正是紧要关口，他素来多疑，沉沉目光落在迟江雪身上，字字句句皆带着试探与威逼。

“听闻圣女一路远行，随行船队携带着不少粮食。看来弱圣国粮草充裕，圣女远道而来，当真只为和我等谋求些许薄利？”

迟江雪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怯色。

“首领切莫小看我此行的来意。首领人脉广阔，诸多难事，皆是我们弱圣国难以办成的。若得您相助，我们何须年年忍受节节攀升的关税？弱圣国以商立业，自然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大利。”

“哈哈哈哈，圣女目光长远，倒是老夫眼界狭隘了。”

首领放声大笑，脸上蜿蜒的刀疤愈发狰狞。

爽朗笑声之下，他心底依旧耿耿于怀——圣女面对受苦百姓时，眼底分明流露出怜悯之色。这般纯善，当真同他是一路人吗？

一番周旋过后，迟江雪应下首领的邀约，暂住据点之中。

一来打消对方疑虑，以此作为掩护，二来，她想借此寻到沈讳昭的踪迹。

转过一处院落，她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熟悉身影。

一身灰旧粗麻布仆衣的男子躬身弯腰，搬运沉重木箱，细密汗珠覆在他的额角。

数年不见，少年时期那份清隽张扬的锋芒尽数敛藏，眉眼之间沉淀下风霜打磨后的沉静。

迟江雪心底掠过一丝狡黠，缓步上前，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抬手轻轻拭去他额间薄汗，语调带着几分轻佻散漫。

“这般俊俏的儿郎，困在此处做粗重苦工，未免太过屈才。”

首领顺着她流连的视线望过去，一声轻笑，暗含玩味。

“早听闻弱圣国女子最懂怜香惜玉，莫非圣女大人，看上了这个小白脸？”

迟江雪目光牢牢凝在沈讳昭身上，语气漫不经心。

“这个人，我要了。首领开个价吧！”

“区区一名下等劳工，圣女若是中意，换一身衣裳送入您住处侍奉便可。你若看得上，多挑几个也无妨，谈价钱岂不落了俗套。”

一名随同沈讳昭潜伏在此的部下快步上前，侧身拦在二人之间，恭声劝谏。

“圣女大人，我大焱早已通行一夫一妻之制，深入人心，已有家室的男子，不可分派至内院随侍。”

迟江雪眉梢轻轻一挑，佯装愠怒。

“我本不是大焱人士，若是依从你们的规矩，岂不惹人笑话？”

不远处一众手下驻足窃窃私语，暗自为那名仆役忧心。

谁能料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异国圣女性子这般骄横任性。

沉沉夜色笼罩院落，闷热潮湿的晚风钻过破旧窗棂，吹进狭小简陋的仆房，屋内唯有一缕淡薄月光洒落地面。

屋外守卫渐渐松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睡梦之中，迟江雪只觉身上骤然一重，清冽的松木冷香浅浅萦绕。

她睡得并不沉，这份突如其来的压迫感瞬间破开朦胧睡意，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帘，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朦胧的月色顺着窗棂缝隙淌入内室，那双眼瞳浸在幽暗之中，浓得化不开，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迟江雪方才自酣甜睡梦醒来，鬓边碎发散在枕间，神志还浮着一层迷蒙的倦意，意识慢悠悠回笼，鼻尖先嗅到了那抹熟悉冷香。

她稍稍偏过头，嗓音还带着初醒沙哑的软糯：“你怎么来了？”

沈讳昭垂着眼，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嗓音低沉，哪里还有半分冷漠疏离：

“自然，是前来服侍圣女大人。”

迟江雪心头微颤，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开半寸，后腰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圈住，牢牢将人揽回怀中。

他俯身，细碎温热的吻顺着她的眉眼缓缓落下，从眉心，眼角，再落到柔软的唇瓣。

迟江雪呼吸不由得乱了，纤细的指尖抵在他坚实的肩头，想要轻轻推开，力道却绵软无力，反倒像是若有若无的邀约。

一室静谧，唯有月色晕染，漾开圈圈波纹。斑驳的墙面，投射出她被牢牢禁锢的半截身影。

迟江雪脸颊泛开一层浅浅绯红，细碎的求饶声闷闷散在枕衾之间，几番软声央求，沈讳昭方才饶过了她。

屋外廊下阴影里，被派来试探的黑影早已不知所踪。

迟江雪浑身乏软，懒懒靠在沈讳昭怀里。

他抬手，小心翼翼替她拢好滑落肩头的薄衾，低声道：

“我潜伏多日，大致摸清了这里的布局。”

白日里迟江雪参观的库房，仅仅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真正囤积失窃赈灾粮草的秘仓，藏在地底迂回复杂的暗道深处。

暗道入口极为隐蔽，内里机关密布，一步踏错，便会触发凶险陷阱。且此地守卫森严，不宜贸然动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