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镜壑千程杳

万木凋残，鹅毛大雪连落三日，未曾稍歇。

瓦塔国的旷野之上，战马扬颈长嘶，甲士列成如林长阵，鞍鞯鲜亮，正是兵肥马壮之时。

边关烽烟暗蓄，沉滞的寒气漫压天地，似一匹浸饱寒水的素帛，沉沉覆落，压得人呼吸都滞涩。

苍穹之下，一场足以倾覆山河的大变，已是迫在眉睫。

沈讳昭指尖紧攥一卷密信，长眉深锁，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密探传回讯息：沈晏清与花陆半月前抵达瓦塔国，自那之后，便杳无音信。

铅灰阴云连日沉沉罩住王城，天光黯淡，久不晴霁。

朔风卷着枯黄叶蒂，沿着朱红宫墙往复盘旋，萧瑟寒意顺着砖缝漫入，浸透整座皇城。

沈讳昭缓缓收握五指，指骨泛出青白，青筋在腕间隐隐浮起。心底一阵寒凉——镜中所见种种，难道当真要一步步应验？

人与妖共处经年积攒下的嫌隙摩擦，本就非一朝一夕可以消弭，多少人和妖盼着世间秩序重新被搅乱。

先前席卷各州的大疫，背后似有一只无形之手暗中推澜，绵延数月不曾停歇。

田地荒芜，流民四散，郡县民生凋敝。寒潮接踵而至，疫气又隐隐复燃，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迟江雪连日奔走操劳，终究积劳成疾，卧榻不起。高热反反复复，她困乏难支，连睁眼都要耗去大半气力。

宫苑廊下，几名宫女趁着轮值间隙低声私语，细碎闲话飘在沉闷的风里，听得人心头烦乱。

沈讳昭揉了揉眉心，眼底寒意翻涌。

命与孤伴，寿与天齐，煞气横生，终祸一方。

又是这一句。

窥天神庙那句关于迟江雪的谶语，不知被何人暗中泄出。

短短十四字，如火种落进干草，顺着街巷乡野飞快传开，不过旬月，大焱境内，几乎无人不晓。

边关战报本就频传，朝野百姓早已惶惶不安，人人惊惧浩劫将至。

口耳相传之间，谶语不断被曲解添染。

心怀叵测之人死死揪住后半句不放，一口咬定迟江雪便是引动灾劫的妖星，言若不除她，战乱瘟灾便会接踵而至，万千黎民都要因她殒命。

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四方信徒自发集结成群，浩浩荡荡往王城而来，呐喊遥遥传来，数里之外依旧清晰。

黑云压城，狂澜席卷朝野，事态一步步推向几乎无从转圜的绝境。

密室之内，穿堂阴风卷得烛火摇曳不定，金红烛油顺着灯台缓缓淌落，在青石地上凝出斑驳蜡泪。

四壁寂然，唯有窗外市井喧嚣断续飘入，混着信徒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喝。

沈讳昭垂眸，心底已然定下破局之策。

唯有抽取自身神髓渡给迟江雪，方能护她性命，替她扛下谶语之中汹涌翻涌的煞劫。

神髓乃他魂魄所系，抽离之痛远胜剔骨剜心，世间鲜少有人熬过这般酷刑，还能守住神智。

锋刃落定，神髓自灵魂深处缓缓剥离，沈讳昭身躯克制不住轻轻震颤，脊背绷成一道孤峭僵直的弧线。

他牙关紧咬，唇瓣被抿得泛白，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滚落，浸透鬓边乌发，一滴滴砸在冰凉地砖之上。

层层撕裂神魂的剧痛翻涌上来，几乎要碾碎他的意识。

迟江雪静卧在他身侧，已然昏迷了数日。

可就在这时，她似是心有所感，呼吸骤然变得浅快，大颗汗珠自鬓角滚落，濡湿枕衾。

她骤然惊醒，一手紧紧按在胸口，久久不能平复，似是被什么可怕的梦魇缠住，侥幸逃生。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一只温热却微微发颤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双眼。

沈讳昭的声音虚弱低沉，刻意放得极轻，强撑着几分从容温柔。

“再睡一会儿吧，睡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迟江雪心中隐隐不安。

她用力推开他的手，强撑着坐起身来。

待看清眼前光景，她的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寒的手攥紧，窒闷的疼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阿昭！不要……”

只一眼，迟江雪便看出了他的打算。她的眼眶瞬时红透，唇瓣不住轻颤，哽咽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撑着病体跪坐到他身前，滚烫泪水源源不断涌出，她伸出手，却又骤然停在半空，指尖悬在离他寸许之外，不敢轻触分毫，生怕稍一触碰，便加重他神魂上的创伤。

“阿昭，你快住手！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素来性情温厚的沈讳昭，此刻神色却万分强硬，对此恍若未闻。

摇曳烛火将二人交叠的影子长长投在石壁之上，密室内沉闷而压抑。

待到神髓稳稳渡入迟江雪神魂之中，沈讳昭强撑摇摇欲坠的身子，抬起颤抖的手，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滚烫的泪。

沈讳昭的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单薄的笑意，眼底却浸着潮润。

“我为你而来，这条命，从来都是你的。”

冰凉的薄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轻笑一声，气息虚浮，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更多的，是终于了却心事的释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滴滚烫的泪滴悄然落下，自她眉间滚落、销匿，迟江雪心头随之一颤。

“雪儿，你我此生的遇见，本就为还前世欠下的情。只是，接下来的路，我恐怕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他转过身，强忍着哽咽，“雪儿，往前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阿昭我不走……”

迟江雪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早已分不清他话中的意思，只能死死拽住他的衣袍，她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若一走，才是真的回不了头了。

沈讳昭掌下蓄力，衣袍被攥出道道褶皱，却是再无其他动作。

末了，他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前世，你是我漫漫长生里唯一的甜，这一世，我怎忍心再让你受苦。”

撂下这句话，他再不敢看她一眼。

他对着殿外，扬声道，“进来为圣女更衣。”

语罢，他夺门而去，走出很远，直到再听不到她的声音，这才扶着廊柱，身形一点一点萎靡下去。

他怕，若再多待片刻，哪怕将她永远藏在深宫，他也再不愿放她离开。

大殿之上——

方才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转瞬覆上一层冰冷薄霜。

他压下神魂撕裂带来的眩晕剧痛，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得无比坚定。

根基已损，神魂耗竭，这一场苦戏，只有演到底，方能保她安然，只有决绝无情，方能瞒过所有人。

殿外寒风呼啸，黑压压的人群挤满宫前长街，一张张面孔隐在暗沉天光之下，眼底翻涌着激愤。

他立于高台之上，玄色衣袂被朔风猎猎掀起。

“弱圣国圣女迟江雪，因身负孤煞命数，冲撞大焱气运，招致万千祸患，于新政三十二年，下旨驱逐出境……”

沈讳昭眸底翻涌着隐忍翻沸的情绪，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强忍着哽咽，说出最后的宣判：

“无诏，不得踏足大焱半步。”

字字掷地有声，可冷酷决绝之下深埋的，却是心中绵绵不绝的疼痛与隐忍。

台下欢呼雀跃，百姓奔走相告。

多么荒唐可笑啊。

若说煞气横生，可曾对过他们？

若说终祸一方，祸的不该是传出这句可笑旨意的天界吗？

这一世，还是没能护住她。

荒道向着远方群山绵延铺展，道旁草木尽皆枯索萧瑟，落叶掠过脚边，卷过重重叹息。

迟江雪立在阶下，抬眼深深望向高台之上那人。

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生。

此去关山万里，或许，再难等到重逢之日。

自此，前路茫茫，归期杳杳，她，再无法伴他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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