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灵隙玄运生

消息辗转传到林修泽耳中。

听闻大焱风云陡变，迟江雪被扣上灾星妖女的污名，还被逐出国境，他心中难安，当即策马扬鞭，昼夜兼程远赴京都。

长路迢迢，风尘裹着砭骨寒意迎面扑来。

连日奔袭，人马俱疲。

这一日，恰好行至官道旁的一处山野茶庄。

林修泽勒住马缰，想在此稍作歇息，顺便讨一盏热茶。

邻桌两名布衣茶客凑在一处低声闲谈，细碎流言混着袅袅茶烟，一缕缕飘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弱圣国那位圣女，原是惑主的妖女。看来往后还是少与弱圣国做生意，免得招来晦气。”

“可不是，蛊惑君王，招来了瘟疫，边关眼看也要起战火。窥天神庙那句谶语果然不错，煞气横生，终祸一方。只要她活着，天下便永无宁日。”

“早该除了她才是，如今君王将她驱逐，已是万幸。只盼她流落荒野，不要再引出新的灾厄。”

一路走来，林修泽一颗心本就悬着，听见这般颠倒黑白的诋毁，怒火骤然翻涌上来，血气直冲头顶。

他一掌重重拍在木案之上，半盏热茶溅出，洒在斑驳桌面。

“休要胡言！”他语声沉冷，“圣女奔走各州，舍身救民，何来妖女一说？这些全是歹人捏造的谣言！”

两名茶客被他骤然迸发的气势惊得一怔，转瞬便恼了，抬眼回斥。

“年轻人，谶语早已传遍王城，还能有假？灾祸一桩接着一桩，不是她引来的又会是谁？”

“君王都已经下旨驱逐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这般替妖女辩解，莫不是和她是同党？”

听见动静，人群慢慢聚拢过来。

不远处，一个妖族潜伏其中，趁乱挑唆道：

“大家看他的装束，这人果然来自弱圣国！说不准，他与圣女一道，也是不祥之人！”

林修泽霍然起身，眼底戾气翻涌：“我弱圣国不屑与你们这样轻信谣言之辈往来。”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正当二人攘臂，将要上前争执之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林修泽也好似凭空消失。

再醒来时，马蹄声声，一路颠簸走过崎岖山路，他正置身一辆素朴无纹的马车之中。

他记得，他是被沈讳昭身边的侍卫打晕的。

纵使他不来，他也原是要去找他算账的，如今，他竟自己送上门来。

逐风扬鞭疾驰，车马穿林越岗，一路避过人烟，驶入京郊一处僻静宅院。

院中落雪堆积，鹅毛大雪已连绵三日未歇。

万木凋残，天地一白，细碎雪沫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寒气浸透砖瓦，四下清寒入骨。

沈讳昭正拢着一只鎏金暖炉，直直立在廊下。

自那日抽离神髓之后，他便落下了畏寒的病根。神髓剥离的剧痛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再加上朝野汹汹的乱局，早已磨去他往日的从容。

点点微弱暖意自掌心蔓延，驱不散周身刺骨寒凉，更化不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郁色。

沈讳昭面色苍白倦怠，薄唇失尽血色，眉宇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遥遥望向漫天风雪，此刻，迟江雪孤身漂泊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不知何处栖身，可还安好。

林修泽远远看见他，压抑多日的愤懑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拳重重砸在沈讳昭肩头。

沈讳昭受此重击，喉间瞬间漫上腥甜。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拭去唇角沁出的一缕血丝。

“愚蠢。”

他只淡淡冷笑一声，却并无还手之意。

第二拳接踵而至，他抬手，稳稳攥住林修泽的手腕，指节被缓缓收紧，林修泽腕骨被箍得泛白。

一旁逐风手按剑柄，随时将要上前，沈讳昭却轻轻抬手，示意他退下。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落雪之声，轻轻漫过屋檐。

林修泽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眼前的沈讳昭，虚弱得超乎想象。

沈讳昭知他心中疑窦万千，也不再遮掩，将计划和盘托出。

“按照铜镜的预言，不久之后，你将会暴虐杀人，最终被圣女误伤。”

联想到自己多日来心绪不宁，林修泽心中翻涌着疑惑，莫非，自己竟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妖族的道。

沈讳昭刻意瞒下他会被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人手刃的预言。这个结局，太过沉重。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如今四面皆敌，流言焚城。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好好护着她。”

林修泽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卸去了力气。和他的筹谋相比，他能为她做的，实在太少。

或许，想要彻底洗去她妖女的罪名，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亲手诛除一个名副其实、人人唾骂的恶徒。

既然妖族一直想借他作为祸及天下的棋子，那便不妨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成全他们这份苦心孤诣的算计。

风声更紧，世道也愈发动荡。

林修泽刻意放任妖族的戾气，装作心神彻底被侵蚀、狂性难控的模样。

百姓只当凭空冒出一个杀人如麻的瘟神。殊不知，他所斩除的，尽是些幻化人形、游走乡野散播谣言、颠倒黑白的恶妖。

四野荒寒，残阳如血，染透半边天幕。

待到迟江雪赶到时，残破村落余火未熄，淡烟袅袅升腾，断壁连绵，满目疮痍。她执剑挡在他身前，眼眶通红。

林修泽面无表情，双目赤红，周身戾气翻涌，哪里还分得清眼前是谁。手起刀落，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遮盖了原本的相貌，触目惊心。

那个纯良无害的弟弟，怎么可能是眼前之人！

迟江雪攥住他右腕的手都在颤抖，“小泽，你清醒一点！”

林修泽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来，“那些辱骂你的人，都得死！”

“怎么会……”

林修泽看准时机，攥紧她手中的长剑，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刀尖刺入躯体的一瞬，那双被戾气遮蔽的眼眸，转瞬褪去所有狂乱，只剩下一片安静柔软。

他提前服下假死之药，这一场当众殒命，本就是演给天下、演给妖族看的障眼之局。

迟江雪对突如其来的转变始料未及。

她扑过去，俯身将他抱入怀中，死死按住不住淌血的伤口。

“小泽，对不起，对不起……”

林修泽缓缓倒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絮，抬眼望着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阿姐……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迟江雪喉间哽咽，滚烫泪水滚滚坠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含泪轻轻点头。

“你的眼睛里，终于有我了。”

他静静凝望着她。

原来她看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认真。

只是这双眼睛，却从来不曾看见过他。

也是。

长久以来，他总跟在她身后，一次次目送她远去。

他多么渴望她能回头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哪怕是因为欺骗，他也心满意足。

这样，她就永远不能忘记他了。

这条性命本就是她救下的，他不愿永远做拖累她的人。

可是啊，能不能让时间流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还想，再看一看她，哪怕只是背影。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过往画面走马灯一般掠过脑海。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林修泽蹙紧了眉，唇瓣轻轻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分声响。

他胸口发闷，心脏疼得厉害，想要安抚她，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在心底默念：

阿姐，别为我难过，好不好。

指尖温度在一点点消散。

迟江雪这时才恍然察觉，昔日那个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孩子，不知何时，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少年。

以往，他每次都守在府门外，不论多晚，那么安安静静的，那么乖。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也是一个寒冷的雨夜。

她还以为，最后一次见他，他会是在府门外，等待着她的归来。

此后，竟再不能见了。

为什么，他这一生，背负了这么多的寒冷。

泪珠砸落在他的脸颊，冰冷、彻骨。

林修泽的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悔意。

他如愿得到了她的在意，可此刻，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欢喜。

或许他本可以不求这些，只要她能岁岁平安，常展笑颜，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峰回路转，既然已经选择了背离，注定此生再难遇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