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野祀幽灯黯

终究，是要和过去做个了断。

这一夜，天幕低垂，夜色浓重如墨，既无星星，也无月亮。

他在无名坟冢前久久伫立。

北风呼啸而过，原野上的荒草随风摇曳，林修泽遥遥望向大漠边疆，那是她离开的方向。

今日过后，世上只有林之，再无林修泽。

妖族大殿——

刚一踏足殿中，幽蓝的烛光立刻自黑暗之中晕染开来，妖冶静谧，如梦似幻。

层层烛光交织映照之下，四壁阴影盘桓，如一只只蛰伏的凶兽，敛息蓄势，似是随时都要腾空而起。

数名长老隐于墨色深处，眸底阴恻寒芒，牢牢锁死踏殿而入的少年。

周遭长弓尽数拉满，箭簇凝霜，弓弦绷出细碎震颤。纵使不降，今日，也必将叫他跨不出这殿门半步。

为首长老沙哑的声线，自浓影里缓缓渗出来，沉滞如磨锈铁：

“你在我妖族地界休养半月，如今孤身前来，想来已有抉择。”

林修泽指节缓缓收紧，掌心掐出浅白印痕。他抬声应答，语调平稳，无波无澜：

“我此番正为归降而来。”

几位长老互看一眼。他答应的如此利落，反倒让人心生疑虑。

暗处妖音幽幽飘来，裹着凉丝丝的试探：

“恨意易饰，人心难测。大焱皇室待你薄情，世人皆知。可谁能断定，这不是皇室布下的苦肉计？你凭什么叫我们信你，不是大焱遣来的细作？”

林修泽抬眸，直直面向黑暗之中的那道暗影，烛火碎在他瞳中，明明灭灭。

“若非妖族出手耗损修为渡我残魂，恐怕今日我再不能站在此处。可捡回性命又如何？大焱疆土，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林之承蒙诸位相救，感激涕零，如今再无所求，心中只剩下对大焱皇室的滔天怨愤。”

长老微抬手掌，紧绷的弓弦次第松落，杀气稍敛，戒备未消。

“我无信物自证，亦无把柄相托，若是长老不弃，我林之今日在此立誓，日后听凭妖族调遣。只是，我有两个条件，还望长老应允。”

“哦？有何条件，但讲无妨。”

“其一，妖族之内，任何人不得主动取迟江雪性命。其二，我要修习妖法，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报仇。”

脚步声起，暗影随之压覆，寒意浸骨：

“你的条件并不难实现。只是倘若来日，她横亘前路，阻我妖族大计呢？”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只有烛火还在随风跳跃，幽蓝光晕忽明忽暗，映得石壁上的影子扭曲摇曳。

林修泽语气坚定，“我不会留她到那一日。”

“纵然如此，你也当知，入此门，便与大焱彻底为敌，黑白殊途，再无回头之路。但凡心生异念，必当万劫不复。”

林修泽垂眸，掩去眼底深藏的筹谋：“这有何惧？”

他处心积虑潜伏此处，正是为了窥破他们挑起两国纷争、以生魂养妖的图谋，伺机倾覆祸乱，护住世间安宁。

此去艰险，他从没想过全身而退。

长老放声长笑：“好胆魄！不愧是我选中的人。从今往后，你便为我妖族效力。”

千里之外——

迟江雪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林修泽倒在她怀中的画面。

她心中钝痛难忍，只能靠着不停地赶路，方能短暂地忘却心底翻涌的悲戚。

半月光阴倏忽，她越过大焱荒芜边关，穿过戈壁乱石，终于踏入了茫茫的大漠。

黄沙接天，赤日凌空。驼铃在瀚海之间悠悠摇曳，一声一声，漫开无边孤寂。风沙往复卷荡，磨薄衣衫，耗竭心神。

待黄尘缓缓沉降，碧色草浪豁然铺展。

层叠芳草迤逦，奔赴远方淡青如黛的山廓。

郁结已久的心境，好似也在这一刻，被路过的风轻轻吹散。

瓦塔国的风物，与大焱截然不同。

街巷女子多束发佩刃，劲装利落，步履飒然如风。

这里金脉丰饶，沿街锻金作坊锤音叮当。熔金承日光，淌出细碎流光。

穹庐圆缓，高塔棱峭，错落林立。斜斜塔影覆过长街，自成草原城邦雄奇风骨。

街市喧阗，酒旗猎猎，人潮汹涌，络绎不绝。

迟江雪穿行其中，心中似压着千钧巨石，纵使置身最热闹的街市，她却只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奇怪的是，不论是食肆还是民居，盘中只有粗蔬麦饼、干硬黍饭。草原水草丰茂，本该牛羊遍野，市集之上，却寻不到半分肉食、一张兽皮。

疑云自心中升起，久久不散。

暮色垂落，星月当空。

迟江雪换上深灰劲衣，束发敛容，短刃藏于腰侧。

她借着夜色穿梭曲巷，穿过积尘蒙垢的废弃商栈，寻到那处守卫森严的据点。

夯土高墙拔地而起，墙顶甲士持矛轮巡，火把长明不息。

古树枝干虬曲，如鬼爪伸张，繁叶掩尽月华，阴冷寒气自地底漫涌。

整座院落死寂，唯有火把噼啪轻响。

迟江雪屏息贴紧墙垣，指尖扣住石缝，悄无声息翻越高墙。落地之时，仅有衣料擦过草叶的微响。

成排囚笼向院内绵延，笼中皆是战场上掳来的戍边将士。

他们个个儿衣衫褴褛，伤痕交错，眼底盛满绝望。

越往深处，腥甜血气越重。

院落尽头便是祭坛，白骨散落，经年血迹渗进土石，凝成暗沉褐红。

妖族以活人献祭，惨状刺目，让人不忍直视。

迟江雪强压喉间翻涌的不适，冷静记下岗哨路线、换岗间隙，还有祭坛四周隐伏的妖纹。

两队甲士错身交谈，视线错开的一瞬，她如暗影掠出。

短刃轻挑锁扣，稳稳托住铁链，不令撞击出声。

“噤声，随我走。切莫落单，院内眼线密布，一旦出声，无人能脱身。”

她沿路开锁，悄悄释放囚徒。

数十人借着树影掩护，敛息撤出囚院，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众人奔出数里，直至脱离警戒范围，终于停下脚步。

晚风拂草，簌簌作响，远方高塔孤峭，剪影如碑。

众人寻得一处背风洼地暂歇，芨芨草茂密，恰好遮蔽身形。

获救将士互相搀扶喘息，目光落在迟江雪身上，戒备未消。

一名带伤校尉攥紧断矛，沉声发问：

“你是何人，为何救我们？莫不是妖族设下圈套，引我们聚在此地，另有图谋！”

不待她回答，迟江雪先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声音。

“小雪！”

她闻声蓦然回头，眼底漾开久别重逢的欣喜。

“王妃，兄长，你们竟当真被困在此地。”

沈晏清缓步上前，囚服未换，神色疲惫，苦笑道：

“我们潜入瓦塔营救俘虏，不慎落入妖族妖阵，失手被俘。他们认出我宗室身份，不敢轻易加害，于是便将我们同将士软禁在一起。”

校尉放下断矛，拱手一礼，愧然道：“既然王爷与姑娘相识，是末将多疑了。”

沈晏清心中了然，主动开口解释，“你能有此戒心，是边防之幸。只是这位姑娘确实不是敌人，而是大焱的皇后。”

将士们闻言，无不大惊失色，心中惶恐。

“拜见皇后娘娘！”

“诸位不必多礼，”迟江雪取出包裹里干粮与水囊，分予众人：“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连夜动身，去往最近的大焱边关大营求援。干粮不多，路上小心避开瓦塔巡骑。”

众人道谢后，便趁着夜色，朝着边关而去。

夜色深沉，星子疏淡，他们的身影渐渐融进草野，消失不见。

花陆指尖摩挲臂上未褪的鞭痕，语声沉缓：“被困这些时日，我们从妖族闲谈里，慢慢摸清了内情。”

原来，她白日看到的那座戒备森严的巨塔之中，住的正是瓦塔国君的独女——赫连冉微。

她自幼随军征战，是瓦塔举国敬重的巾帼女将，只可惜，她在不久前身染诡谲怪疾，沉疴垂危。

瓦塔国君赫连崇章寻遍良医，皆束手无策。

后来，妖族趁机觐见，献上献祭续命的邪术。

沈晏清接过话头，眉峰紧锁：“我与他打过交道。他本是位不可多得的仁君。”

纵然知道，这兴许是女儿最后的生机，赫连崇章始终不愿以本国子民的死，来换取女儿的生。

他曾扬言，若是真的要有人为此祭命，第一个死的，也该是他自己。

国民主动以牛羊献祭，勉强维持公主的性命。可日复一日，牧群尽数祭尽，瓦塔再无肉食。牲畜断绝，公主病势也急转直下。

“后来，妖族又劝他以大焱生民为祭，再次被他厉声喝退。

赫连冉微与部下关系甚笃，一众急于救主的部将，竟然不顾国君告诫，私自调兵，屯驻边境，连营百里，挑起战争。国君后来得知这一切，心中愧疚难当，勒令即刻停止献祭，可部下却不甘心就此放了这些俘虏。

国君心怀仁慈，始终不肯踏入这祭坛半步。倒是这些妖族，才是祸乱的根本，我怀疑，赫连冉微的怪病，定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们在一日，边境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沈晏清也缓缓点头：“为今之计，只有见到公主，才有转圜的余地。只是王宫守卫森严，妖族眼线遍布，想要靠近公主，恐怕难如登天。”

“那便以游医身份入宫，”迟江雪眼神坚定，心中已有决断。“我倒要看看，这位公主患的，究竟是何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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