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寂里待春回

新政三十九年——

千里之外，咸湿的海风自东海漫来，西北戈壁粗粝的黄沙顺着长风远行，两股气息在这片荒原上交缠相融，化作柔软无形的波纹，徘徊在上空，似有无尽的回声。

沈允奇立在坟前，垂着眼眸，伸手拾起一片被风吹落在碑前的枯黄叶子。指腹摩挲着叶片干枯的纹路，眉心凝着化不开的伤感。

朝堂纷扰，案牍如山，无数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时刻，他都会来这里。

来了，静静站上许久，再默然离开。周而复始，已是七年。

旷野的风是分时节的。

春日裹着潮润的土腥，夏日卷着灼人的热浪，秋时携枯草碎叶，到了冬日，便成割人的冰刃，岁岁年年，一遍遍扫过这座立于荒原之上的衣冠冢。

野火烧过，荒草枯了，焦黑地贴在泥土上，可等春风一过，细碎的绿芽便会从焦土之下钻出来，一茬接着一茬，疯长、蔓延，覆满坟头，层层叠叠，如今已经高过脚踝。

当年阿娘身死的消息传来，宛若晴天霹雳，一幕幕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挥之而不去，两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在梦中浮现。

当消息传回大焱都城的时候，整座皇城都浸在死寂里。

信使浑身浴血，踉跄着扑进大殿，带来迟江雪被数十刺客围困，走投无路之下纵身跃下万丈悬崖的消息。

崖下，是湍急暗涌的江水，乱石嶙峋，坠落之后尸骨难寻，生死两茫。

那时，他还心存侥幸。

阿娘可是神女，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了。

不过，几日后，沈晏清与花陆自边境归来，将前因后果徐徐道来。

迟江雪孤身涉险，以己身为饵，搅乱敌方布局，硬生生压下了那场险些倾覆大焱的战乱。

代价，是她最终下落不明。

举国沉重，为之哀悼。

风掠过苍茫旷野，像是带走了她留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温热气息。

沈讳昭本就因为强行剥出神髓，根基受损，身子早已经亏空得厉害，靠着一股执念硬撑。

噩耗入耳的那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直直喷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目的红晕开。

他再也撑不住，踉跄跪倒地。

他在这个无字碑面前长跪三天三夜。

不过几日光景，往日尚且乌黑的发丝，尽数染作霜白。

那个曾经运筹帷幄、风骨铮铮的人，仿佛一瞬之间被抽走了全部魂魄。

没过多久，沈讳昭下旨，将大焱江山托付给尚且年少的沈允奇，而后便悄然离开了皇城。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有人说他寻了一处青山碧水，做了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也有人说，他从来没有放下，孤身走遍千山万水，踏遍每一处险峰江河，日复一日，还在寻找迟江雪的踪迹。

七年杳无音信，不知身在何方。

时光缓缓流淌，岁月在众人身上刻下不可磨灭的沉重痕迹。

“皇帝哥哥！料想你在此处！”

一声清脆欢快的声音猛地破开荒原上沉闷安静。

沈允奇抬眼回头。

燕潇沄提着裙摆，快步从远处跑过来。

夕阳之下，她的身上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燕潇沄毫不顾忌地绕到他身后，双臂一伸，熟稔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乌黑长发随着跑动散开来，丝丝缕缕，在风里轻轻晃荡。

算年岁，她只比沈允奇小五岁。可在沈允奇眼里，她永远小小的，像株需要人护着的嫩苗，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他照看。

沈允奇抬手，轻轻拨开圈在颈间的两条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规劝：

“潇沄，你如今年岁渐长，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大焱风气虽不算古板开明，可行事，终究不能丝毫不顾世人眼光、名声礼法。”

七年帝王生涯，将昔日那个还会茫然无措的少年打磨得身形挺拔高大，肩背宽阔沉重。一肩挑起整个大焱的国计民生，万家忧乐。

世人都说帝王薄情，荣华加身，权柄在手，该是快意无边。可只有沈允奇自己清楚，这九重宝座之上，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万人朝拜，却难寻一个可以随心说话的人。

好在，有她一直常伴左右。

其实，在燕潇沄尚在襁褓中时，他常常抱她。

她那时候还小，软软糯糯的，像只蠕动的大白蚕，整日哭唧唧的。

后来政事越来越忙，尤其成为帝王，少有出宫的机会。

许是因着幼儿时的感应，燕潇沄是很愿意同他亲近的。

沈允奇还记得，她第一次闯进御书房来找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不过十一岁，宫中尽是些豺狼虎豹。

他孤身一人面对朝堂动荡，日日埋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夜里常常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烛火发呆。

那天殿门被轻轻推开，小小的燕潇沄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糖糕。

她踮着脚，把糖糕放到他案头，小声说：“我听宫人说皇帝哥哥总是不吃饭，娘亲说你不开心。我不知道什么是不开心，但我知道这个甜，吃了心里就不苦啦。”

那时她才六岁，个子矮矮的，仰着一张小脸看他，眼里干干净净，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她，看出了他眼底的寂寞。

后来，他的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御书房的烛火常常燃到深夜，燕潇沄便搬个小矮凳坐在角落，不打扰他处理政务。

有时候坐久了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歪靠着凳子睡着，沈允奇只好停下笔，拿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吩咐内侍不要惊动。

春日宫里开了桃花，她会偷偷折一枝，藏在袖子里带进书房献给他，花瓣常常蹭得衣袖都是粉白碎屑；夏日闷热，她会拎着小罐子，装着冰镇的蜜渍梅子，巴巴跑过来，非要看着他吃下两颗才肯罢休；秋里捡好看的枫叶，一张张压平，攒起来送他；冬日落雪，她拉着他跑到宫墙下堆雪人，堆完又嫌雪人不好看，鼓着腮帮子生气。

她也有闯祸的时候。

有一回跟着他去御花园，追着一只彩蝶乱跑，不小心撞翻了盛放墨汁的砚台，半砚浓墨泼在他刚写好的奏章上。

燕潇沄当场慌了，垂着脑袋等着挨训。

沈允奇看着她紧张泛红的耳尖，到了嘴边的责备，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叫人重新备纸，没有罚她半句。

那一日，沈义妍恰好也在。

七年中，她得空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会同他讲起边关的风沙、南疆的雨林，讲一切他所向往的自由的气息。

只是，她同父亲一样，始终不相信就此再也见不到阿娘。

七年光阴，消息断绝，悬崖之下险地重重，无数人暗中搜寻，皆一无所获。

理智告诉他，生还的希望渺茫，可心底深处，他也藏着一丝微弱、不敢轻易触碰的期盼。

荒原的风又起了，坟头青草簌簌摇晃，将他幽远的思绪拉回。

燕潇沄听见沈允奇方才的话，吐了吐舌头，稍稍松开环着他的手，却依旧挨得他很近，仰起脸看他：

“知道啦皇帝哥哥。可是这里又没有旁人，阿沄只是想和小时候一样，多同你亲近。”

她伸手，也捡起一片浅绿的新草叶，捏在指尖转了转。

“我知道你常常一个人来这里难过。以后，阿沄都会陪着你。”

沈允奇垂眸看向身侧小小的少女。

风掀动他玄色帝王衣袍的下摆，远处天地辽阔，青草漫无边际。衣冠冢静静立在原地，岁岁枯荣。

他肩上扛着万里江山，心底埋着七年不散的思念。所幸，漫长孤寂的岁月里，还有这么一点鲜活温暖，岁岁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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