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瀚漠孤程渺

街边，布衣百姓低声闲谈：“听说了吗？大焱来了一位隐世游医，乃是天上神仙下凡。”

另一人闻言，面露讶异，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想来是大焱动乱，神医无处栖身，才远赴瓦塔谋生。”

花陆自幼行走江湖，通晓瓦塔语言风俗，听着街市上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忽然掩唇轻笑一声。

“坊间传言，这位神医治病救人不靠丹石针砭，不靠珍草奇木，凭的乃是一身神力。”

沈晏清闻言，挑眉道，“这些可都是我的功劳。”

花陆一掌拍在他的脑门，“这不成了巫医嘛！”

恰在这时，有内侍来请。

沈晏清洋洋得意，“看吧——不管是什么医，有用就行！”

迟江雪向二人辞行后，便孤身随内侍去往皇宫。

前方王城巨塔巍峨入云，沐浴在晴日柔光之下。暗处妖族蛰伏窥伺，虎视眈眈。

赫连崇章立在巨塔深处的寝殿之内，高窗敞开，塞外草原的长风穿堂而入，卷着砂砾呼啸不休。

方才传来密报，昨夜，部下羁押的俘虏尽数被人悄无声息救走。

那些部下羁押俘虏本就违背他的旨意，自然也不敢声张。

赫连崇章叹了口气，这就是天意。

可天道为何如此不公，唯独要收走他的女儿。

他半生戎马，踏遍沙场血海，一身铁骨，从未有过半分怯弱。

可此刻目光落向卧榻，那个曾经银甲耀日、驰马当先，执戈随将士冲锋的小女儿赫连冉微，正静静躺在衾褥之间。

她气息微弱，面皮泛着一层死灰，眼睫沉重垂落，连抬一抬眼的力气都快要散尽。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到如今，他依旧不肯接受。

他在榻边坐下，一双常年握刀、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覆住女儿枯瘦单薄的手背。

殿中熬药的苦香沉沉漫开，混着烛火焚烧的松烟，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颗心被两头反复撕扯，寸寸割裂，万般煎熬无处安放。

一边，是他疼入骨髓、行将殒命的幼女；一边，是两国万千将士、黎民苍生的性命。

良久，粗重的压抑哽咽从他喉间滚出，英雄的热泪终于砸落在锦衾之上。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对着榻上昏沉的女儿低语，又像是仰头向冥冥苍天哀恳：

“爹爹是恶人……倘若真有报应，便尽数降在我一人身上。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舍弃。”

话音未落，殿外侍卫靴声急促，高声躬身通传，新寻访到一位善治奇症的江湖医者，已至塔下候召。

来人正是迟江雪。

她一身素衣，缓步穿过层层烛影，行至榻前屈膝半蹲，凝神静气，将指尖轻轻搭在赫连冉微纤细的腕脉之上。

片刻，她长睫猛地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惊色——这绝非寻常虚损沉疴。

一股阴寒诡谲的妖毒，早已悄然钻透脏腑经脉，日复一日蚕食生机。公主这般濒死垂危，哪里是什么天命顽疾，分明是妖毒经年侵蚀所致。

迟江雪不再迟疑，屏息凝神，丹田之内清润灵力缓缓流转，顺着指尖渡入赫连冉微血脉之中。

柔和却坚韧的净化之力沿着经脉漫溯，一点点缠上盘踞脏腑的漆黑阴毒。

阴毒不甘退散，在血肉里翻涌挣扎，公主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微微震颤，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药香之中，隐隐浮起一缕阴冷腥气，又被灵力缓缓压下。

就在阴毒节节败退、即将溃散之际，赫连冉微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滴温热清泪，自眼角缓缓滑落，渗入枕褥。

她费尽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眸子蒙着一层病后的薄雾，脸色依旧惨白，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殿中二人耳里：

“爹爹，你方才说的话……女儿都听见了。”

她呼吸一滞，稍稍喘息，眼眶泛红，语声带着哀戚，却自有一股不肯折损的风骨：

“女儿不愿做千古罪人，更不愿成为爹爹一世英名上的污痕，变成你的累赘。”

“昔日女儿披甲提枪奔赴疆场，是为护住身后万家灯火。倘若要以屠戮他国万千百姓为代价，换我苟延残喘，往后，女儿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

迟江雪收回搭在腕上的手，直起身，神色沉静恳切，适时开口，一语点破迷局：

“公主体内妖毒深植脏腑，此事背后，恐怕是妖族布下的阴谋。所谓献祭续命的说法，本就是妖族刻意散播的蛊惑，借公主的性命为饵，挑起瓦塔与大焱两国战祸，坐收渔利。”

赫连崇章浑身巨震，连日盘旋心底的迷雾骤然破开。

他抬眼望向迟江雪，目光急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神女可有化解之法？”

“我必竭尽所能，医治公主。”

她依循当年杜生欢传授她净化妖毒的法门，持续渡入灵力，缓缓涤荡残留毒素。一点淡红血色，慢慢回到赫连冉微苍白的面颊，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

赫连崇章当即下定决心，传令边境大军后撤，备下厚礼遣使赴大焱致歉求和。

一场眼看就要席卷两国、伏尸千里的惨烈大战，就这样悄然消弭于无形。

战火终究没有全面燎原，可边境之上，已有不少将士奉调奔赴前线，再也没能踏上归乡的路途。

荒莽郊野之间，新坟一座座隆起，枯黄秋草在寒风里簌簌摇晃，那些鲜活年轻的生命，永远埋在了边关冻土之下。

消息传回大焱王都，沈讳昭亦下令全线撤兵。

他心中隐有预感，经此一番，他们很快便能相见。

边关连绵的营寨缓缓拔帐，酝酿许久的纷争骤然休止。

此前全军将士同仇敌忾，满心抱着赴死复仇的决心，一腔怒火积蓄已久；停战令下，军心震荡，万千愤懑无处安放。

战死将士的亲人家属，眼睁睁看着亲人舍命奔赴前线，最终牺牲换来的却是敌国皇室安然无事，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种牺牲落空的凄怆与愤懑。

流言趁势四起，这一次所有矛头直指迟江雪。大街小巷都在传，是她出手救治了瓦塔的公主。

朝野与民间，将所有苦难、死伤、接踵而至的灾厄，一股脑全部归罪于她。

暗处有人刻意煽风、颠倒黑白，罗织罪名，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铺天盖地的谩骂、猜忌与指责如同狂涛巨浪，从四面八方朝她席卷而来。阴影之中，重金收买的杀手一路追踪，终于在萧瑟荒野上将她团团围困。

秋风卷着黄沙漫天飞扬，尘土簌簌落在她的衣袂、发梢。四面皆是亮寒的刀锋，森然环伺。

迟江雪静立于重围中央，抬眼望向铅灰色的长天，眼底漫开一片无边苍凉。

她终究只是一介凡人，力量微薄有限。救得了一人之命，却抚平不了天下人心的怨怼；可以化解一场兵戈，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斩不断宿命纠缠。

迟江雪缓缓合上双眼，心中已然定下最后的决断。

此祸既然是从献祭开始，那便以献祭结束，全了妖族的阴谋。

这条路上，已经有太多的人牺牲。

若她的消亡，能够平息这漫天怒火，了结这场被流言、宿命、妖族诡计层层织就的风波，便是她最后的归宿。

她不求抗衡天意，只求以一己之身，承接这所有的怨责。

一身借来的瓦塔异域红衣猎猎扬起，在肃杀秋风里如火摇曳。她不避刀锋，转身奔向崖边，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渊。

崖底江水奔涌咆哮，暗礁嶙峋，浊浪翻涌，转瞬便吞没单薄的身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