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灯底蓄幽怀

暮云沉落，殿内烛火次第燃起。

沈义妍推门回房，还没稳住怦怦直跳的心，抬眼便看见迟江雪安静坐在她床沿。

沈义妍心口猛地一悬，白日廊角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脸颊唰地烧起来。

“阿娘怎么来了？”

迟江雪抬眸看她，眼底积着七年的思念与愧疚，声音轻轻发哑：

“阿娘听说，你寻了我七年。是阿娘对不起你们，这七年没能好好陪着你们，反倒叫你们跟着受苦了。”

积压多年的委屈、想念、惶恐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沈义妍再也撑不住，快步奔过去，一头扎进迟江雪怀里，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童，肩膀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阿娘……阿娘能回来实在太好了，是糖糖没用，糖糖没能护住你。糖糖想你，糖糖好想好想你。”

迟江雪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和多年以前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

等她哭声渐渐平复，迟江雪拿出帕子，细细擦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哄小孩子一般。

“糖糖不哭。糖糖一向是最坚强的，对不对？”

沈义妍听见这般哄稚童的口吻，泪眼朦胧，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泪水却依旧模糊了视线。

迟江雪指尖抚过她尚且带着红晕的脸颊，轻声感慨：

“长大了，都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该想想以后的打算，不能总是一味逃避。”

她放软语调，小心翼翼打探女儿心思：“相识这么多年，你对那只小狐狸，当真没生出半分男女之间的情谊吗？”

沈义妍脸颊更烫，微微低下头，指尖捻着衣袖，声音细细的：“三哥哥很好，只是……”

迟江雪哪里看不穿她藏在眼底的纷乱心思，一语点破：“只是从前只当他是兄长，不是男女之情，对不对？”

她故作沉下脸色，佯装愠怒：“他今日这般唐突了你，明日阿娘便替你讨个说法。”

“娘～”沈义妍连忙拽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满是撒娇意味。

迟江雪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女儿大了，藏得住小心思了。是阿娘多嘴了。”

沈义妍垂下头，缓缓开口：“从前，我只把他当做亲近的三哥哥。婚约早早定下，一切顺理成章，我反倒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份变化，只能一味躲开。”

想起白日廊下那个吻，她耳尖烧得滚烫。

“可今日过后，我好像懂喜欢是什么滋味了。我应当是喜欢他的。只是我们相识太早，我竟分不清，这份心意是从什么时候悄悄变了模样。”

迟江雪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打趣：“这只笨狐狸，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上心了。难为他有这样的耐心。”

她忽然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扬声唤道：“阿杏，你说对不对？”

沈义妍一怔，转头看去，登时又羞又气，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门拉开，揪出门后缩着的少年：“小孩子家家的，竟敢偷听大人讲话！”

沈允奇一身储君常服，方才偷听时敛了一身该有的端方沉稳，此刻被抓包，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鲜活。

只有在母亲和姐姐面前，他才不必背负储君重担，卸下所有城府。

“阿姐，我只比你小一岁。”他仰头辩驳，眼底藏着促狭，“而且我早就看出来姐夫喜欢你，偏偏你一直只当他是哥哥，傻乎乎以为他对你也只有兄妹情分。”

沈义妍羞恼交加，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没大没小，竟敢取笑姐姐！说，你是不是对燕家小姑娘心思不纯？”

骤然被戳中心事，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沈允奇瞬间卡壳，支支吾吾，脸颊涨红。

迟江雪神色微微一敛，正色看向他：“燕潇沄？阿杏，你当真……”

她心底轻叹，阿杏从小就比同龄孩童成熟，生出情意不算意外，只是沄儿年纪尚小。

沈允奇垂落肩膀，语气低落又认真：“阿娘，潇沄妹妹还小。而且以她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困在深宫做皇后。我只想护她一生安稳无虞，不想她卷入朝堂纷争。”

迟江雪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珍视，缓缓劝导：“成与不成，从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做皇后，也未必不能拥有平淡日子。若是你足够强大，她又恰好愿意，把她留在身边亲自守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迟江雪辞别女儿的院落，夜色清宁，廊下悬着琉璃灯，暖光缓缓流淌。沈讳昭就静立在灯旁，昔日眉宇间沉重哀痛尽数褪去，胡须剃去，清俊温和，一如初见模样。

“都聊妥了？”

女孩子细腻心事，他不便贸然进去，怕叫糖糖拘束，不敢敞开心扉，可他心里，始终是挂牵的。

迟江雪轻轻点头，眼底盛着温软笑意：“婚约照旧。往后，怕是还会有一道封后的诏书。”

“是燕家姑娘吧。”

迟江雪有些诧异：“你竟然早就知晓？”

“逐风送来的密报中有所提及。”

话落，沈讳昭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愧色：“终究是我，亏欠了两个孩子。他们当时还那样小，却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二人并肩立在昔容宫的游廊之下，廊下朱漆栏杆被夜色浸得温润，檐角垂着的银铃静悄悄的，不曾摇动半分。

晚风自宫苑深处漫来，柔缓地拂动二人衣袂。

廊外植着的琪树正逢花期，莹白的花瓣薄如蝉翼，被风托着，悠悠扬扬飘坠，有一两片轻轻落在她的肩头，还有一片，静静停在他的发梢。

迟江雪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宫墙之外，十多年前孩子们嬉笑打闹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秋千上似还有笑声回荡……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院月色，眉眼柔和，眼底盛着碎碎的星光：

“好在，他们身边还有彼此相伴。孩子们总要长大，也终究会慢慢长大的。”

沈讳昭与她掌心相扣，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迟江雪心头漫开一层软融融的暖意。难得岁月静好，恍惚间，竟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便这样并肩站在廊下，手牵着手，共看星月落花，这，本就该是他们的模样。

纵是隔着漫长的年岁，历经别离与等待，重逢之时，也半分生疏都无。

肌肤相触的温度，对视时眼底的温柔，一如往昔，熟悉得仿佛昨日才刚刚一同看过这样的月色。

松风从远处的松林里缓缓漫过来，穿过层层飞檐，漫过昔容宫的每一处亭台。

风里裹着松针清浅的草木香，混着琪花淡淡的甜香，在院落里缓缓流转。

墨色如绸的天幕之上，星月静静悬着，一轮清月晕开柔和的银辉，点点星子疏疏落落缀在旁侧。

清辉如水，漫过白玉阶、琼楼、雕梁与玉宇，无声地倾泻下来，温柔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四下静极了。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俗世烦忧，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檐下的暗影、阶前的芳草、落在肩头的花瓣，还有身侧相握的这一双手，都浸在月色里，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他微微偏头看向她，目光温柔绵长，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替她拂去肩头那片莹白的琪花瓣。

“是啊。往后，路还很长。”

他低声应着，声音沉和，融在晚风月色里。

迟江雪弯了弯眼，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再接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

多么希望，朝朝岁岁，与他这般并肩而立，共沐松风星月，任花瓣悠悠飘落，任时光慢慢流淌。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也，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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