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风前凝浅盼

昔容宫地势高，常年云蒸霞蔚，琼阶旁的琪树落着细碎银花，松风绕着飞檐流转不休。

沈义妍一听闻娘亲归来的消息，就急匆匆往昔容宫方向赶来。

通往前殿，尚需踏过层层叠叠的台阶。

她的裙裾卷着清风，细碎流萤纹样一路随风漫卷。

不曾想，方绕过假山，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沈义妍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料，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一开始，她几乎日日给他写信，等年纪渐长，她也懵懵懂懂懂了一些。

每次回来，她都会假装不经意避开他在的时候。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晓得一想到要同宋殊常单独相处，心口就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脱离从前熟悉的模样。

宋殊常今日一早，便已候在昔容宫。

他抬头望她，女孩儿只簪一支莹润的白玉簪，乌发松松挽成垂云，早已褪去儿时圆软稚气，眉目清灵，肌肤莹白，立在云影之间，恍若月下临凡的神女。

他知道，这回，她躲不开了。

少年时清俊狡黠的小狐狸，如今已是二十四岁，一身墨色暗纹劲装衬得肩背挺拔，眉眼依旧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勾人的灵气，偏偏又被岁月打磨得沉稳内敛。

他遥遥望着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距离上次见她，已经过去数年。

她长高了，也更加明艳动人。

宋殊常缓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虔诚。

沈义妍垂着眼睫，耳尖微热，侧过半边身子，并不主动同他说话。

宋殊常的声音低缓，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怎么不喊三哥哥了？”

沈义妍抿着唇，沉默不语，目光飘向远处翻涌的云海，不肯与他对视。

那一点安静的疏离，像细针轻轻扎在宋殊常心上。

他眼底的光暗了暗，心口泛起酸涩，却没有逼她，只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藏着拿捏好的缱绻算计：

“也好，我们本有婚约在身。还是等以后，喊夫君比较合适。”

这话猝不及防落进耳里，沈义妍浑身一僵，方才刻意筑起的冷淡瞬间崩开，她慌忙抬眼，声音轻轻颤着：

“三哥哥。”

宋殊常如愿听见这声称呼，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的声音压得极轻：

“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三哥哥等你，等得都快老了。”

沈义妍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慌忙往后撤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辩解：

“三哥哥开什么玩笑……大哥二哥也都没成婚，不也意气风发。”

这些年，她见了所有人，唯独不肯见他。

宋殊常无奈一笑，也好，至少证明，他是不同的。

“那不一样，”

他望着她，墨色眼眸沉沉，里面盛着清晰的执着，尾音轻轻拖长，

“我们，有婚约。”

他眼尾微微垂落，添上几分惹人怜惜的委屈：

“何况，是你先招惹我的。”

沈义妍素来是昔容宫最受宠的小师妹，性子鲜活跳脱，只是情窦开得极晚。

可此刻，他的目光太重，滚烫地落在她身上，她茫然无措，只能本能地划清界限。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儿时我们都不懂事，何况人的喜欢也是会变的。”

这句话像冷水浇下，宋殊常眼底瞬间漫上红意。

他往前再跟一步，声音微微发紧，带着克制不住的逼问：

“糖糖这是，移情别恋了？”

沈义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拉开一点距离，慌忙摇头。

“没有。我是说三哥哥不必恪守婚约的。三哥哥要是有喜欢……”

话没能说完，便被他轻声截断。

他的声音轻得似叹息，还是一字不落落在她的耳中。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短短六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沈义妍脑子嗡的一声。

她怔怔望着他，心口骤然炸开一团温热的烟火，慌乱、羞怯、无措交织在一起。

她从前听过无数次旁人说喜欢，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可她退一步，宋殊常便进一步，不急不缓，稳稳地逼近。

慌乱之中，沈义妍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石壁，退无可退。

山石微凉贴着她的脊背，将她圈在昔容宫僻静的廊角方寸之间。

“三哥哥，我……害怕。”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使出儿时撒娇的调子，尾音软软的。

可这一声，反倒叫宋殊常心底的克制快要绷断。

他垂眸看着被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的少女，语气温柔得像浸了云间春水，带着蛊惑：

“怕什么，嗯？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三哥哥吗？三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

沈义妍指尖绞着裙摆，指尖泛白，睫羽飞快颤动，犹豫许久，细若蚊蚋：

“我可以试试，试着……喜欢你。”

她的头垂得很低，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宋殊常目光柔和下来，轻笑一声。

他等得太久了，再等下去，恐怕又是七年杳无音讯。

“试试？从哪里开始？”

温热的手掌轻轻抬起来，指腹轻触她细腻莹润的下颌，微微托起。

肌肤相触的一瞬，沈义妍浑身一颤，目光慌忙躲闪，心底又慌又乱，生怕他做出逾矩的举动。

二人靠得越来越近，沈义妍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三哥哥，你……不会的吧。”

她似告诫自己，又似寻求一个肯定。

宋殊常被她这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气笑了，嗓音低哑，缓缓低头逼近，气息层层叠叠裹住她：

“不会什么？”

他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如展翅的蝴蝶，酥酥麻麻，一路向下。

“是这样，还是，还是……这样？”

奇怪的感觉随着他撩人的轻吻自心底蔓延，搅乱一池春水。

沈义妍骤然瞪大一双美眸，满眼错愕。

宋殊常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双眼。

“糖糖，睁着眼，怎么感受得出我有多喜欢你。”

熟悉的乳名在此刻响起，古怪又缱绻，青涩又荒唐。

沈义妍脑子空空的，竟真的乖乖合上眼。

下一瞬，柔软温热的唇再次轻覆上来。

初吻，是甜的，软的，烫的。

朦胧间，远处由远及近浮起一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沈义妍浑身一紧，睫毛剧烈地颤起来，心都要跳出胸口。

宋殊常不动声色展开宽大的墨色衣袍，将她严严实实地笼在怀中，衣料垂落，隔绝廊外视线，也掩住她慌乱的呼吸。

那串脚步声慢慢行过拐角，渐渐远去，声响消散在松涛里。

唇瓣分开时，沈义妍几乎要站不住。

宋殊常还抵着她的额，气息微沉，“如此，还怕不怕？”

沈义妍紧抿着唇，脑子浑浑沌沌，不敢再看他，埋着头，从他臂弯里钻出去，几乎是逃一般，回了自己的院落。

宋殊常立在原地，望着她仓促逃开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尽头，廊角只余下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少女柔软清甜的温度。

方才强压下去的悸动重新翻涌上来，他低头，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而真切的笑，眼尾的狐狸纹温柔舒展，低声自语：

“糖糖，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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