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微芒曳荒隙

杏花微雨，春寒料峭。

细碎的露珠凝在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风一吹，便滚落在铺着软苔的地面，碎成无声的凉。

小楼一夜听春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吞没了远处的嘈杂。

尘沙在空中坠落、沉淀，四下只有风拂花树的轻响。

不多时，雨停了。

烟雨桥上，站着一个撑伞的熟悉的背影。

一身素白长纱裙曳地，裙角绣着极淡的银纹神印，随着她极轻的站姿微动，纱料便如水波一般缓缓摇曳。

沈讳昭呼吸一滞，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背影上，连心跳也悄然漏了一拍。

他甚至害怕，只要一眨眼，那道只能在梦里回想千万遍的幻影便会再次如同泡沫般消散在云光里。

他的眼底，沉淀了太多的沧桑。

那是历经生死离别、人间七载颠沛，看过离合幻灭之后，才磨出来的沉郁底色。

本是一片沉寂荒芜的心湖，在看见这道背影的刹那，死寂的湖面轰然裂开，沉寂多年的生机，顺着裂痕疯狂地往外蔓延、盛放。

他的眼底，渐渐浮上茫然。似有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很慢，很细，细腻得几乎要融进晨雾里。

沈讳昭的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克制着想要奔上前的冲动，喉结轻轻滚动，万千话语堵在咽喉，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恰在此时，迟江雪似有感应，缓缓回过身来。

风掠过她身侧，带动长纱旋出一圈柔和的弧度。

四目相撞那一瞬，温热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顷刻蓄满了眼眶，盈盈一层水光，将那双清透的眼眸衬得柔软万分。

泪水悬在眼睫上，没有立刻落下来，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他银发如云，眉目轮廓也与容烨神君分毫未差。

她缓步向他走去，每走一步，心跳都更快一分。

身死那日，她的魂魄在天地间飘荡七日，最终回到莲池。

一只赤蝶乘风而来，围绕着她徘徊起舞。

天地之间，忽而生出异象。

头顶云海翻涌，霞光自四面八方流淌汇聚，忘忧花尽数盛放，花香骤然浓郁起来。

她承接了容烨遗留下来的上古神力，同时，也窥见了属于容烨完整的、尘封万年的记忆。

那些记忆安静铺展在她识海之中，她站在他的视角，一寸寸看过漫长岁月里，他藏得密不透风的情意。

原来他爱她，远比她从前所想的要早、要深重得多。

他素来不喜甜食，可只要是她亲手做的糕点，总是一个都不落下；

他小心翼翼靠近她，会穿和她颜色一样的衣服；

他每次都隐忍地推开她，却会因为她同别人亲近而暗中吃醋。

这份心意从初见起始，从一而终，从未动摇过半分。

当神髓与神力尽数相融，她的气质也慢慢浸染上容烨那种清寂悠远的神性，冷而不硬，淡而含情。

远空一道流光疾驰而来，落于花林之外。

来人负手而立，目光先落在迟江雪身上，带着几分诧异，又有久别重逢的熟稔，一声呼唤穿透蝶翼振翅的轻响：

“小莲花？”

迟江雪心神微微一收，方才翻涌的情绪稍稍回落，想起自己此刻身在神界，也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来意。

岚山的目光很快便捕捉到她体内流转的那股熟悉无比的力量。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最疼你。竟连神髓也一并交付了。只是，他的神髓，你是从哪里获得的？”

岚山神君，原是容烨万年的旧友。

相隔千里，他便是感知到这一缕独属于容烨的神息，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迟江雪安静立在原地，赤蝶还停在她的纱袖上，她轻声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你是否知道关于容烨神君的往事？”

岚山沉默片刻，寻了一处花下青石坐下，抬手招了招，示意她也坐。

晨露还在花叶上滚动，他望着漫山雾色，慢慢说起那些容烨当年执意替她挡下天道责罚，为她铺好后路的无声庇护。

“他生前叮嘱，不要告诉你。”

岚山侧过头看她，眼神复杂。

“可如今不一样了，你承接了他的神髓，能够自由出入他的识海，这些旧事，也没有再继续瞒着的必要。”

迟江雪静静听着，心口一阵发酸，又像是早有预感，低低地在心底重复：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原来所有的冷淡疏离之下，藏着这样深沉无言的爱意。

长纱裙摆扫过带着晨露的花草，她一刻不停地奔跑，风灌满裙裾，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他。

直到此刻，心里那块悬了七年的石头落了地。可欢喜之下，又轻轻浮起一层怅然。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她抬眼，重新望向不远处那个银发垂落的身影，一字一顿，轻轻唤出他的名字。

“沈，讳，昭。”

沈讳昭快步上前，胡须带着几分落魄的散漫，不再是从前人间整洁清隽的模样。下一瞬，他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

这些年里，他无数次后悔，为何当初放她离开。

倘若把她留在身边，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可是，没用的。再怎么后悔，也回不到当初。

失而复得，沈讳昭抱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岚山还在，迟江雪害羞想推开他。

“别动。”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吻如春雨绵绵，温柔至极，缓慢又珍重。

他小心翼翼，辗转轻吮，许久许久都没有松开。

下颌边的胡须柔软，却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有意无意蹭着、扎着她细腻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发痒的触感。

一吻毕，他没有移开。

一双眼牢牢黏在她脸上，目光沉沉，含着化不开的情意，那样专注直白，直勾勾地落在她眉眼、叫人无处躲藏。

迟江雪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心底的羞怯漫上来。她偏开视线，声音极轻地道了句，“扎人。”

沈讳昭低低一笑，胸腔震动，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上：

“雪儿不喜欢？”

七年未见，他眼底的情意不再克制收敛，直白滚烫，又裹着历经别离沉淀下来的沧桑韵味，两种气质揉在一起，实在太过犯规。

迟江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擂鼓一般，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耳尖通红，迟疑着轻轻“嗯”了一声。

她小声补充：“像个……教书先生。”

沈讳昭听罢，低低地笑了很久，笑声清浅，缠缠绵绵落在晨雾里。

“那怎么办呢？”他额头轻抵着她的，“雪儿去了许久，我怕沾染了花草，被你嫌弃，就再不回来了。如今看来，这胡须属实有些碍事。只是雪儿，眼下，你只能暂且忍一忍了。”

迟江雪抬眼看他。

他顶着容烨神君这一张清冷绝世的面孔，偏偏总能说出这般撩人的话。

可奇怪的是。

无论他是谁，拥有怎样一张脸，变成什么模样。

她的心，依旧会为他悸动。

她还是这样喜欢他。

目睹全程的岚山，终于按捺不住，咋咋呼呼地快步走过来，打破了这片温柔。

“哎！我说！”他扬着声音，眉眼间满是惊喜，“你果然尚在人世！我还以为你早就消散在人间那场劫数里了！”

他的目光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打量，看看沈讳昭，又看看身侧垂着眼、脸颊还泛着浅红的迟江雪，忍不住啧啧两声，打趣：

“妙啊妙啊！万年大冰块一般的容烨，如今倒是好了，可算是抱得美人归了！”

语罢，却无人理会，他自觉没趣，便又正色道：

“动乱再起，祸根未除，人间恐有危险。你们二人，随我一同返回神界吧。”

二人互视一眼，更加坚定了内心的选择。

沈讳昭缓缓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紧紧贴合。

岚山见他们不肯动身，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

“天下治乱兴衰，本就有它的轨迹。你们何必强行插手？逆天而行，最后只会引动天罚反噬，得不偿失！安稳留在九重天不好吗？何必趟这一趟浑水！”

“我们心意已决，是不会回去的。”

沈讳昭声音低沉，语气坚决。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一个个都是犟骨头！好话歹话都说尽了，非要往刀口上撞！”

语罢，岚山甩手转身，转瞬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迟江雪上前一步，却拦他不住。

沈讳昭柔声安抚，“他脾气向来如此。我猜测，他此刻定在想办法替你我二人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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