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飞鸿赴遥川

下过场雨，窗外海棠簌簌凋落，粉白花瓣层层堆叠，静静覆满半阶青石。

颜维祯晨时就入了宫，却只是在昔容宫外久久徘徊。

迟江雪得了通传前来，远远瞧见，心底却早已浮起一层不安：

她的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颜姐姐，你何时这般见外，以往不都直接进来，今日不是有人通传，且得等上许久。”

说着，她攥住她的手，将她拉进屋内。

二人对坐窗前，谁也没有先开口。

暖炉中沉水香徐徐漫起淡烟，丝丝缕缕缠上梁角，一室暖意融融，反倒衬得那句将要出口的别离，重得堵在喉间，难以为继。

颜维祯支着下巴，含笑望着迟江雪，语气松松浅浅，裹着一分真切的艳羡：

“当神仙真好啊。你看你，跟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几乎没变，反倒越长越清润好看。”

迟江雪弯眸，“颜姐姐才是，岁月养出来的气韵藏不住，越看越动人。”

颜维祯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最属你嘴甜。”

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沉沉压着心事。

她的笑容慢慢敛去，顿了许久，才轻声道：

“小雪，也许，我快该走了。”

迟江雪心头猛地一沉，眉尖骤然蹙起，指尖下意识扣紧膝上的衣料，布料被掐出浅浅褶皱。

“颜姐姐可是要远游？”

“也算吧。”

颜维祯缓缓点头，目光遥遥飘向阁外辽阔云天，像是望向一道跨不过去的边界。

“我要回我原来的地方，那地方特别远，远到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够到达。”

迟江雪心里清楚，她说的地方，必当不是青州郡。

“说到底，世间种种，本来就像一场大梦。”

颜维祯收回视线看向她，眼底的暖意真切，外面却裹着一层一触即碎的薄凉。

“你应该猜到了，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迟江雪指尖微紧，安安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她从前也好奇，像颜姐姐这般通透敞亮、独当一面、叱咤风云的人，究竟会来自一个怎样的地方。

可此刻，她忽然不想知晓答案，甚至私心盼着，这番话能晚一点、再晚一点说出口。

“不过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她唇角还凝着笑意，眼尾却已经泛出水光，泪光在眸子里轻轻晃。

一股寒凉顺着心尖漫开，迟江雪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颜维祯长久地沉默着。

穿窗的晨风撩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不舍、贪恋、无力缠作一团，沉沉压在眼底。

半晌，她轻轻叹一口气，气息轻得快要融进薄雾里：

“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这个地方，就似灵魂坠入的一场幻梦，如今我的记忆一点一点找回，定是本源在唤我回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她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笑，捏了捏迟江雪微凉的手背：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有关纸片人的一切记忆，我都会好好收藏。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算彻底消失。只是以后再有风波，我没法提前告诉你剧情，更没法护着你了。”

迟江雪喉咙发紧，酸涩堵得胸口发闷：“颜姐姐，不能留下吗？”

她笑了。“我要是能留下来，怎么舍得离开。”

颜维祯声音闷闷的，带着掩不住的怅然，“我可能等不到沄儿出嫁，不过日后有阿杏陪着，我也能放心一些，之后，就麻烦你多照看他们了。”

沉沉的静默落满一室。

颜维祯反手握住她的手晃了晃，强压下漫上来的伤感，眼底浮出一点往日熟悉的狡黠，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既然要走，我惦记的好吃的、好看的风景，都想跟你再走一遍，就像我们初识那会儿。就当给我这场梦，留个热闹点的结尾。”

迟江雪抬眸，鼻尖发酸，一层水汽蒙住双眼，良久才慢慢松开手，哑着声音应：“都依你。”

迟江雪由着她拉着往外走。长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糕的甜香、蜜梨的清润、香囊淡淡的草木香气，一同裹在春风里四下飘散。

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暖风拂过面颊，软乎乎盛满春意。

颜维祯一眼就瞅见街角摊贩的草垛上，一串串糖葫芦红得透亮，裹着一层琥珀似的脆糖壳，在日光下莹莹发亮。

她快步上前买下两串，递一串到迟江雪手里。

齿尖咬破薄脆糖壳，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在舌尖炸开。

颜维祯含着山楂，目光悠悠飘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手里就攥着一串糖葫芦。那时候我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一双眼睛。”

迟江雪浅浅咬了一口糖衣，甜意落进心底，翻涌上来的却是化不开的怅然。

过往的劫难、朝夕相伴、几度相逢一幕幕奔涌而来，恍如隔世，只是，再想重逢，恐怕都不能够了。

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迟江雪唇角含笑，“那时候，姐姐男子打扮，英姿飒爽。”

“说起来，自嫁给燕北辰，我也好久没有打扮成男子了，不如今日就去骑马吧。等我回去之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痛快骑马了。我想再感受一下，长风迎面、自由自在跑起来是什么感觉。”

迟江雪应声答应。

不多时，下人牵来两匹良驹，一匹雪白莹润，一匹棕褐矫健。

颜维祯早已换上利落劲装，跃跃欲试。

长发束成高马尾，仍是从前奔走经商、女扮男装出门时飒爽利落的模样，只是这一回，那份洒脱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诀别之重。

迟江雪也翻身上马，两人并辔出城。

郊野春意正盛，芳草连绵铺向远方，莺鸟隐在浓荫之间婉转啼鸣，星星点点的野花沿着野径一路烂漫。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扬起细碎草屑，暖风掀起两人的衣袂，向后悠悠飘飞。

起初只是缓缓徐行，低声闲谈。没过一会儿，颜维祯轻轻磕了下马腹。棕色骏马昂首长嘶一声，骤然乘风冲了出去。

“呀！”迟江雪没料到她骤然加速，惊呼出声。

颜维祯回头望她，笑声清亮明快，拼力捉住这片刻偷来的欢愉。

她稳稳伏在马背上，控着缰绳灵活回旋，时而绕着迟江雪的坐骑轻快兜圈，奔至前方时，还回头朝她抬抬下巴，像个无拘贪玩的姑娘。

“快来追我！”

迟江雪心头沉甸甸的郁气，被这肆意鲜活的欢喜冲散大半，催动坐骑紧随而上。

“驾！驾！”

两匹马在春日旷野纵情驰骋，呼啸风声灌满耳畔，劫数、离别、注定消散的宿命，都暂且被抛在身后。

风吹散了眼底的湿润，这一刻的颜维祯鲜活明亮，一如她刚穿进书里，懵懂无忧、不知前路悲欢的模样。

一路笑语散在春风里，畅快淋漓。这借来的光阴，每一分，都奢侈珍贵。

等马儿跑得微微出汗，两人才勒住缰绳，停在河滩边。

春风软融融地漫过原野，河滩铺满嫩青的草，河水缓缓流淌，粼粼波光随涟漪轻轻晃动。

堤岸柳丝垂落水面，黄莺振翅，时不时贴着水光掠远。两人翻身下马，随意往草地上躺下。

青草裹挟着湿润泥土的清浅气息，暖融融的日光铺在身上，眼前光景美好得虚幻，仿佛稍一动弹，就会碎裂消散。

颜维祯抬手指向天上缓缓舒卷的云，“我那边很少能看见这么干净开阔的云，更别说仙鹤飞鸟，你可要替我多看一看。”

说着，她不由感叹，“这个世界太像一场美梦了，我有多舍不得，就有多怕醒过来。”

颜维祯捻起一根青草在指尖慢慢打转，垂着眼浅浅笑，满心都是两难的惶惑：

“我有时候真的会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梦。就比如此刻，我反倒觉得，当下的心境才是最真实的，是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

迟江雪静静望着她，神色里满是不舍。

颜维祯自觉失言，轻声安慰道：

“说不定哪一日，我还会回来呢。不过在此之前，我会把在这里的见闻写成一本书，由你来当我的主角。如此，你便可以永远陪着我。”

迟江雪静静听着，心口闷胀发沉，斟酌许久，才小心问出那个最戳人心的名字：

“燕北臣呢？他知道你要走吗？”

话音落下，颜维祯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笑意，刹那间碎得干干净净。

旷野间只剩流水潺潺沙沙，四下静得教人窒息。她很久都没有出声。

迟江雪偏头看去，她不知何时将胳膊蒙在了眼前，温热的泪珠无声滚落，一滴一滴，坠入泥土，渗进衣袖，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颜维祯一向跳脱随性，极少这般绷不住情绪。

迟江雪心头一慌，放轻力道，一下一下慢慢拍抚她的后背安抚。

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绷断，她埋在臂间，失声哭出来，语声含糊破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实在……不知……”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这场相遇从一开始便写好了终点。

这么快，她就要去往一处他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往后连思念，都无处落脚。

迟江雪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一些，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份清醒：“要是太难开口，不用逼着自己现在说。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住离别。他有他要走的路，就算你走了，你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不会消失，只是往后所有想念，都得他一个人慢慢扛。”

颜维祯没有回话，只是悄悄往她这边靠得更紧一点，贪婪地攥住这最后一点暖意。

夕阳缓缓沉落，暮色一层一层漫过原野，天边铺开层层叠叠的粉紫霞光，流云浸着柔和橘色。

等两人起身回城，街边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的灯光顺着飞檐缓缓淌落，铺满长街与庭院。

晚风徐徐，裹着春日黄昏独有的温柔，却终究留不住这份即将消散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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