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音容两渺茫

夜色沉沉覆压皇城，万家灯火顺着长街次第亮起，点点暖光连绵汇流，在墨色夜幕上铺成一片浮动星海。

皇宫最高殿宇的琉璃顶浸在月色里，泛着清泠莹润的光。

沈延邵与白庸席地坐于檐角，身前横放一只粗陶酒壶，两只素朴酒盏搁在冰凉瓦面上。

晚风穿过层层宫阙，裹着市井烟火卷上来，掀动二人衣袂猎猎翻扬，夜露悄悄凝在袍角。

烈酒入喉，辛辣滚烫一路烧过咽喉。

沈延邵垂眸俯瞰脚下漫无边际的灯河，指尖摩挲粗粝陶边，语气听着散漫，心底却藏着挥不开的寥落：

“连沄妹妹都找到了归宿，兜兜转转，到最后，好像就剩我们两个孤零零的。旁人看过来，多半觉得我们是无牵无挂的闲人。”

白庸低低一笑，抬眼望向天际悬着的素月，笑意浅浅浮在面上，底下压着散不开的寂寥，没有接话。

沈延邵仰头饮尽杯中酒，随手擦去唇角酒渍，硬撑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倒是觉得，没有家室，自在逍遥，可以随时与你在这里把酒言欢，不问归期。”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往后恐怕天不遂人愿。”

爹娘生性疏放，早就动身远赴塞外定居，躲开朝堂里缠成乱麻的纷争，日日等着看大漠长河落日。

“可临走之前还记挂着他的婚事，一心撮合他和瓦塔国的赫连冉微。他远远见过那位公主，性子刚烈张扬，一想到往后要被对方压一头，我就忍不住头疼，我才不要走父亲那条“惧内”老路。”

“依我看，那位公主和你，倒是相配。”白庸语调平缓。

沈延邵当即抬肘撞了撞他肩膀，急了：“怎么连你也跟着掺和这事！”

“有这样厉害的人替你撑住局面，往后你少闯祸。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能放心几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里，沈延邵正要拍他的脑门，动作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沉：“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不对劲。”

白庸眼底漫开一层怅然，月色落在他脸上，虚虚薄薄的，像随时会消散：

“今夜这酒，一边是为你饯行，一边也是送我自己。我要走了。”

他拿起酒壶抿了一口，酒香随夜风散开：

“我本不是凡人。九重天上的上仙是我的本源，我只是他遗落在人间的一缕分魂。他停在二十八岁，这便是我的大限。”

沈延邵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心绪轰然翻涌：“原来你也……我以为，我们是过命的兄弟，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却穿透他，掌心变为虚无。

白庸的轮廓在晚风里一点点变淡、透明，和月色融在一起。

“不许走！白庸，你说清楚！”

“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喝完这顿酒，不必提前为还没有到来的离别煎熬。”

白庸抬手，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暖意，轻轻拭去他悬在眼眶的泪，还不忘打趣，

“这么多年过去，年年都不哭鼻子了，我可不想消散的时候，看见你红着眼眶。”

沈延邵喉头发紧，声音发涩：“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有缘，自会相逢。”

话音落下，白庸的身形彻底消融在晚风之中。

酒壶脱手，重重砸在琉璃瓦上，“哐当”一声碎裂，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瓦沟蜿蜒流淌，很快在夜色里凉透。

一句细弱的低语融入随风飘远，轻得几乎抓不住。“只是真到那日，你大约不会再想见到我。”

相伴多年的画面一股脑涌上心头。

白庸素日不苟言笑，看似最为公允，实则总是悄悄替他遮掩，哪怕是挨罚。

他虽然寡言少语，可每次只要遇到危险，却总能挡在他们前面。

沈延邵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一声闷闷的道谢，散在浩荡长风里：

“谢谢。”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从未出口的“谢谢”。

长夜终尽，晨雾裹着露水漫过郊野。

离别的浪潮，还在席卷这群相伴已久的人。

沈义妍即将动身前往弱圣国，迟江雪当年在那里埋下的根基、布下的信仰，尽数交到她手上。

她要接过这份千钧重担，成为弱圣国新一任圣女。

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辕头灯笼垂着柔和暖光，仆从安静立在道旁等候。

沈义妍站在车边，一遍又一遍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心底慢慢沉下去，失落悄悄漫上来。

直到一道青衫破开流动的晨雾快步奔来，少女眼底的黯淡，瞬间点亮成星光。

“三哥哥，你可是要跟我一起去？”

宋殊常站定，眉眼温润，故意逗她：“糖糖想让我去吗？三哥哥甚是欣慰。”

“我自然想一路跟着护着你，只是这一回，恐怕不能与你同行。”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让她多等几日，也不算过分吧。

一旁的沈延邵早已看不下去，上前一掌拍在他后背：“你小子，适可而止啊，老逗她作甚。”

谁人不知，他早已备好聘礼，只等沈义妍在弱圣国安顿妥当，诸事平稳，便要登门求娶。

沈延邵正要揭露，被宋殊常笑着打断：

“二哥昨夜在屋顶喝了一整夜酒，眼下乌青浓重，瞧瞧，都变成一只大熊猫了。”

沈义妍忍笑望向沈延邵：

“二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伯父伯母是不是早就先走一步了？”

沈延邵一噎。

他爹娘说是奔赴塞外赏风光，实则躲开朝堂烦扰，顺带推着他和赫连冉微靠近，这点小心思他心里透亮，只能暗自腹诽。

“等年年收拾妥当行李，我们就出发。”

语罢，他又转头看向沈允奇，神色收敛，语气郑重，

“阿杏，往后宫里就辛苦你了，多照看小七，别整日埋在政务里，熬坏了身子。”

沈允奇眼底压着隐忍不舍，轻轻颔首：

“二哥放心。待到他日重聚，我们再把酒同欢。”

沈延年心思细致，打点行囊足足忙活两日，衣物、伤药、干粮、随身零碎装了好几车。

沈延邵嘴上不停念叨累赘麻烦，可每一样东西，他都没有落下。

北疆风沙终年不息，外族环伺，暗流汹涌，处处藏着凶险。

沈延邵远远望去，心里满是憧憬。

往后，这里就是他驻守磨砺之地，他定将守护好这万里河山。

一波又一波离别落下，昔日热热闹闹的皇宫，日渐冷清。

长廊空旷，宫影寂寂，再没有从前那群人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光景。

迟江雪独自立在廊下，春风卷起柳絮拂过肩头，万千心绪翻涌不休。

这群曾朝夕相伴、互为底气的人，像被长风吹散的蒲公英：

有人坐镇皇城，执掌万里山河；有人远赴异域，扛起一方苍生的信仰；有人戍守边关，枕戈待旦；还有颜维祯，要回到那个遥远、无从追寻的异世。

山高水阔，从此天各一方。

沉甸甸的不舍堵在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可他们心里都清楚，离别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章，而是重逢的序章。

沈讳昭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抬眼望向云海汹涌、暗流深藏的九重神界。

是时候了，该去会一会高高在上的九天诸神。

倘若神界执意斩断人间生机，死守冰冷刻板的万古天规，那他们便举戈伐天，冲破禁锢。

前路纵然荆棘遍地，身后还有万千苍生，与他们一同守住人间的命途。

柳絮缓缓落尽，芳草沿着古道一路向远方铺展。

待来年春风回暖，原野再度染上新绿之日，便是他们重逢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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