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鑫宇的门槛》（下）

“好了！搞定！”小邓把笔塞回秦玉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以后在楼下有啥事，找兄弟我！”

他笑容满面，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秦玉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康雯，随即恢复了那副恪尽职守的站姿，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这个插曲，像一粒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秦玉和康雯之间荡开无声的涟漪。

秦玉看着表格上那陌生的“邓超”二字，心头疑云密布：这个保安，仅仅是自来熟？还是……另有所指？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裤袋里，那架冰凉的老人机。

人事手续办完，秦玉领到了他的工牌：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他略显憔悴的照片和“销售部业务员”几个冰冷的宋体字。他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卡片，却感觉重逾千斤！这薄薄的一片塑料，像一道符咒，将他牢牢钉在了“鑫宇销售部业务员秦玉”这个全新的身份上。

康雯亲自带他去销售部报到。

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巨大的声浪几乎将人掀翻，几十号人挤在开放式的办公区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衬衫西裤的业务员们像打了鸡血，对着话筒吼着各种销售术语，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汗水和一种名为“业绩”的焦灼气息。

销售部部长王强，一个寸头方脸、身材壮硕的男人，就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仿佛特意在等他们。

王部长正对着一个下属，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什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康雯带着秦玉进来，他停住了话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冷飕飕的光，像探照灯一样，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着秦玉，从他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鞋，一直看到他额角的淤青。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估量，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

秦玉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拍卖台上的旧家具，正被人挑剔地评估着残值。

“王部长，这是销售部新来的同事，秦玉。”康雯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公式化地介绍道。

王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秦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哦，秦玉？听说以前是……省府里的大主任？”

他故意把“大主任”三个字拖长了音，尾音上扬，充满了戏谑。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降低了几分，好几道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射过来。

秦玉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怒火，挺直了脊背，迎向王强那挑衅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都是过去的事了！王部长，以后在您手下工作，请多指教！”

他伸出了手。

王强盯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睛，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反而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指教谈不上！销售部，凭业绩说话！小张！”他扭头朝旁边吼了一嗓子，“给新来的安排一个位置！就……最里面靠饮水机那个空位！”

他话音刚落，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带着一阵风插了进来！

“哎呀，王部！新人入职，怎么不等等我！”

副总肖奇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弯弯的笑眼，显得无比亲热。他几步上前，仿佛没看见王强那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一把就亲昵地揽住了秦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玉趔趄了一下。

“秦哥！可算把你盼来了！走走走，老弟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肖奇光的声音洪亮，笑容满面，仿佛秦玉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别听王部吓唬你，什么业绩不业绩的，刚来嘛，先适应！有啥不懂的，随时找我！咱哥俩谁跟谁！”

秦玉半推半就地跟着肖奇光往里走。经过王强身边时，肖奇光还特意朝他挤了挤眼，那笑容里分明藏着针尖般的挑衅。

王强脸色铁青，看着肖奇光揽着秦玉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能结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话铃声和肖奇光那过分热情的介绍声。

秦玉被肖奇光半强制地带着，穿过一片片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森林。

肖奇光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各个分区、主管，言语间充满了对秦玉“过往辉煌”的“敬仰”和对未来的“期许”，那亲热劲儿简直要把人融化。然而，秦玉却清晰地感觉到，肖奇光揽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掌心带着一种黏腻的潮湿感，那笑容弯弯的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荒漠。

“双面引路……”秦玉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

一面是王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打压，一面是肖奇光热情似火却包藏祸心的“提携”。这鑫宇的销售部，哪里是什么职场？分明是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角斗场！而他秦玉，就是那个被强行推入场中、赤手空拳的角斗士。

他被带到了办公室最深处，那个被指定的位置。紧挨着嗡嗡作响的饮水机和散发着食物残渣气味的垃圾桶。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尚未拆封的快递纸箱，落满了灰尘。

肖奇光拍了拍那张空置的、布满划痕的旧办公桌，桌上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

“秦哥，委屈你先在这儿将就几天！位置嘛，以后肯定给你调个敞亮的！”肖奇光笑容可掬，仿佛给了天大的恩惠，“你先收拾收拾，熟悉一下环境，待会儿我让人把客户资料给你送过来！”

他说完，又用力拍了拍秦玉的肩膀，这才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着走开了。

秦玉站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冷落气息的角落，看着肖奇光融入远处光鲜人群的背影，再环顾四周投射过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孤绝感，将他紧紧包裹。他坐下来，破旧的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秦玉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裤袋，摸了摸那部冰凉的老人机，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工装、抱着大摞文件的女职员，脚步匆匆地经过他的桌旁，她似乎被脚下的电源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怀里的文件天女散花般飞了出来，哗啦啦撒了一地，有几张甚至飘到了秦玉的脚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女职员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收拾。

“没关系！”秦玉也下意识地弯腰帮她捡拾散落的纸张。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其中一张，印着密密麻麻表格的文件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纸页顶端加粗的标题：《城西翠竹苑项目前期客户意向摸底登记表（重点学区意向客户专列）》。

“翠竹苑”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一晃间劈开了秦玉混乱的思绪……

妻子车静怡那张因为学区房而焦虑憔悴的脸，她手机里那些不断刷新的、价格令人绝望的学区房信息，还有她昨天电话里，那疲惫又带着兴奋的声音：“老玉，我今天又去看了两个盘，有一个叫‘翠竹苑’的，虽然位置偏一点，但中介说对口的学校可能有希望……”

当时，他正被人才市场的绝望和那冰冷的目光追逐，心乱如麻，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翠竹苑！鑫宇集团的项目？学区房？

秦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车静怡口中那个带给她渺茫希望的“翠竹苑”，竟然就是他现在身处的这家鑫宇集团开发的？一个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根吸饱了水的麻绳，紧紧地缠绕着他！

他抬头看向那个还在慌乱捡拾文件的女职员，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有些发紧：“这个翠竹苑项目……”

女职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窘迫的红晕：“啊？哦，这是我们销售部下半年的重点盘，主打的就是‘潜力学区’概念，怎么了？”

秦玉的心沉了下去，沉向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仿佛看到妻子省吃俭用、四处奔波的身影，正无知无觉地走向一个巨大的、闪着诱人金光的陷阱！而他自己，此刻就坐在这陷阱的制造者：鑫宇集团的心脏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打破了他短暂的震惊。

“秦玉！”

王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几步之外，双手叉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身上，尤其是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翠竹苑客户登记表上。

“上班第一天，挺清闲啊？”王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办公室的嘈杂，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压迫，“有功夫帮别人捡垃圾，没功夫熟悉业务？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钉住秦玉的脸：“咱们这位前‘大主任’，对我们鑫宇的‘小项目’，特别感兴趣？”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下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肖奇光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抱着手臂，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神闪烁，像在欣赏一场好戏的开场。

秦玉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登记表，因为被无缘无故的数落，心里不忿，双手微微发抖！他额角的旧伤疤，似乎在隐隐作痛！他抬起头，迎向王强那充满挑衅和审视的冰冷目光。

风暴，已经在他这个小小的角落，无声地凝聚成形。而他口袋深处，那部沉默的老人机，机身冰冷依旧，屏幕漆黑一片，像一块深埋的、不为人知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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