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崽崽的第一次困惑

——“大宝看着本该暴毙的女人把他抱进怀里。”

沈青萝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全是倒计时：三分钟、两分钟、三十秒……数字血淋淋地挂在黑幕上，每跳一下，就有一只小手把砒霜往她嘴里塞。她拼命吐，却吐出一地碎牙，最后连心脏也咳出来，被大宝踩在脚底，“咔”地一声，像干柴折断。

她惊醒时，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蟹壳青，一只麻雀在檐下啄瓦，笃笃笃，像更漏。

“娘亲？”

软糯的嗓音从被窝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沈青萝下意识低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三宝蜷在她腋下，小手揪着她中衣前襟，口水打湿了一大片。他半梦半醒，本能地往她怀里蹭，像只找奶的猫崽。

沈青萝身体僵直。

原主从不让三宝挨床，嫌他尿骚，夜里把他塞在破木箱里，盖稻草。小家伙每次哭到打嗝，就咬着手指睡过去，久而久之，落下惊悸的毛病。可此刻，他却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肚子一鼓一鼓，鼻尖还冒着晶亮的汗珠。

沈青萝心口发酸，伸手想给他掖被角，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另一只小手牢牢攥住——

大宝。

他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小雪松。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也不说话，只垂眸看她被他握住的腕子。那里，昨天被刀划开的口子已结痂，淡粉色，边缘泛着银光——是灵泉残留的痕迹。

沈青萝不敢动，生怕惊跑这只刚收起爪子的小兽。两人僵持间，二宝的声音从门口飘来，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哥，你尿裤子了？”

大宝耳尖“腾”地红了，猛地松手，跳下床，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床板上，“咚”一声闷响。他皱眉，却硬是没吭声，只弯腰抱起三宝，像抱一个烫手山芋，塞回二宝怀里：“他尿了。”

三宝被折腾醒，揉着眼睛，奶音委屈：“我没有……是娘亲抱我抱太紧……”

二宝“哦”了声，目光在沈青萝和大宝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大宝通红的耳尖上，意味深长地咧嘴：“原来尿裤子的是哥哥。”

大宝冷冷瞥他一眼，二宝立刻闭嘴，抱着三宝溜了。出门前，他回头，冲沈青萝做了个口型：“谢谢。”——谢谢她昨晚让三宝安睡，也谢谢她……没让大宝真的尿裤子。

屋里只剩两人。

沈青萝坐起身，顺手把大宝昨晚掉在地上的小外衫捡起来，拍了拍灰。衣服是成年人的旧衣改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留着一道刀痕——那是大宝第一次“弑母”未遂时，被她反手划破的。她指尖抚过裂痕，忽然道：“今天给你做件新的。”

大宝愣住，像没听懂。

沈青萝笑，伸手比了比他的肩：“藏青色，立领，绣雪竹，腰间留暗袋，能藏三把刀。”

大宝黑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别过脸：“我不穿你做的。”

“那穿谁做的？”

“……我自己。”

“行，布我给你，针线我给你，尺寸你给我。”沈青萝下床，赤足踩在地上，也不嫌脏，走到破衣柜前，拖出原主陪嫁的那匹靛蓝粗布——一直被锁着，钥匙早被原主吞进肚子，她昨晚用灵泉化开铜锁，才取出来。布角绣着“沈”字，银线已发黑，却仍能看出针脚细密，是江南织造的贡品。

她“唰”地抖开布，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布面泛起深海般的波纹。大宝被晃得眯眼，不自觉伸手，指尖触到冰凉丝滑的纹理，像触到一场不敢做的梦——

他从未拥有过“新衣”，只捡二宝的旧衫，补丁摞补丁，冬天透风，夏天捂痱子。原主说：“小杂种配穿什么新衣？能遮羞就不错了。”

可此刻，这个女人却说：给他做新衣，还要绣雪竹——他最喜欢的雪竹，因为他出生在雪夜，因为他第一次杀人，也是雪夜。

沈青萝见他发呆，干脆拉过他，拿布往他身上比划。大宝僵成一根木棍，任她摆布。量到腰围时，她忽然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暗袋给你留两层，外层放刀，内层……放这个。”

她塞给他一枚月牙玉佩碎片，正是昨晚墙头神秘人丢下的那枚。碎片还带着她的体温，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指尖一颤。

“这是钥匙，也是刀。”她声音低而稳，“刀口对外，钥匙对心，记牢。”

大宝攥紧碎片，忽然抬头，黑眼睛直勾勾看她：“你为什么信我？”

沈青萝量完最后一下，拿炭条在布上画线，闻言头也不抬：“因为你想杀我，却没下手。”

“……”

“更因为，你明明能下手，却选择先救自己。”她指他耳后——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口，是昨晚他排毒时，被自己指甲抓破的，“你想活，这就够了。”

大宝喉结滚动，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是想活，我是……想看你到底能装到几时。”

沈青萝笑，伸手揉了把他脑袋，把整齐的发髻揉成鸟窝：“那就慢慢看，看到地老天荒，看到你再舍不得我死。”

大宝“啪”地打开她的手，耳尖却红得滴血，转身就跑。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背对她，声音小得像蚊子：“……雪竹，要银线，不要白线，白线洗几次就黄。”

沈青萝“哎”了声，故意逗他：“那得加钱。”

大宝回头，冲她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凶巴巴：“我给你画图纸，十张，抵工钱！”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青萝笑着摇头，心里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原来，反派崽也会害羞。

她收好布，打水洗漱，却见水缸里漂着一片荷叶，叶上托着三颗野草莓，红得透亮，露珠滚滚。荷叶柄用草绳绑着，打成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二宝的字，像狗爬。

沈青萝心头一暖，把草莓捞起来，舍不得吃，先放在鼻下闻。甜香钻进鼻腔，她忽然想起现代急诊科的同事，大家通宵抢救后，会分一颗草莓味软糖，含在嘴里，告诉自己：还活着，还能甜。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破，汁水炸开，甜得发酸，酸得眼眶发红。

“娘亲！”

三宝的小炮弹从门外冲进来，抱住她腿，仰起脸，眼睛亮星星：“二哥说，吃了糖就不许讨厌娘，我……我替哥哥们吃了，那我们今天开始，不讨厌你了，好不好？”

沈青萝蹲下身，用额头抵他额头，鼻尖对鼻尖，小声说：“好，从今天开始，我们互相喜欢，一天多一点，好不好？”

三宝歪头，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青萝勾住他短胖的小指，盖章。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像给这个破败的小院，镀了一层金边。

院外，大宝靠在槐树下，手里拿着炭条，在石板上画图纸：立领、暗袋、雪竹。他画一笔，停一下，耳尖的红渐渐褪去，嘴角却悄悄翘起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二宝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抛着一颗石子，冲他挤眼：“哥，新衣做好了，能借我穿两天不？”

大宝把石板往怀里一藏，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啧，小气。”二宝撇嘴，却偷偷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开始不一样了。

而屋内，沈青萝把剩下的两颗草莓放在窗台上，让太阳晒干。她要做成糖渍草莓，等三个崽生辰那天，给他们当惊喜。

风掠过，草莓轻轻摇晃，像三颗小小的心，终于愿意向她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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