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垃圾堆里的图书馆

月城凌晨四点，风像刚磨快的锉刀，专往骨头缝里锉。

我蹬着那辆借来的“蹦蹦”，脚踏只剩半根铁棍，屁股底下垫两块砖头冒充减震，一路颠得胃袋打鼓。

钱卷成烟卷塞在袜筒里，展开一股脚臭味——两千四，离大学还差十万八千张饭票。

“得想法子。”我咬着牙，嗓子被冷风劈成两截。

城西垃圾站，铁门半吊，像被掰掉獠牙的野兽，一靠近就喷出馊豆汁混烂苹果的生化炸弹。

翻身跳进去，脚下一滑，“噗嗤”踩爆一袋冻成冰坨的过期酸奶，冰碴子混着酸水炸开，裤管瞬间透心凉。

“操！”我骂声刚出口，黑暗里有人骂得更响：“小王八蛋，踩我地盘！”

那人瘦成一把卷刃镰刀，草帽檐下一对精亮眼，手里晃的竟是《考研词汇闪过》，封面油得能照出我扭曲的脸。

我咽口唾沫：“叔，书归我，瓶子你全收。”

老头嗤笑：“牙都没换齐，跟沈长风讨价还价？”

沈长风？脑子“叮”一声——陈老师念叨过无数次，退休教授专在垃圾里挖绝版书。

我腿肚子转筋，面上稳得一批：“沈老师，我想考大学，书比命贵。”

老头眯眼：“砖厂那个半夜烧火的小崽子？”

话音没落，手电光“刷”地切开黑暗，保安破锣嗓子炸起：“谁在里面？”

沈老头拽我胳膊就跑：“东墙狗洞，钻！”

我连滚带爬，怀里抱个破书包，沉得像抱了块刚出炉的烙铁。

回到废弃工棚，我喘得拉风箱。

沈老头点根自卷旱烟，呛得我眼泪横飙。

他翻出书包，掉出一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他抱着个小女孩，背景是北大西门。

照片背后一行褪色的字——

“若我失踪，请找月城附中门卫老赵。”

我心口被戳了一下，想起我娘，想起老火头咳血的模样，嗓子眼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我帮您找。”

“你？身份证是假的。”

“脑子是真的。”

第二夜，我蹲在垃圾站屋顶，用窑厂学来的土法子——三根竹片一只塑料袋，拼个破风向标。

风一拐，保安巡逻路线提前曝光。

沈老头看得直嘬牙花：“属狐狸的？”

“阎王殿挂过号的人，命比煤渣硬。”

连蹲七天，摸清节奏：周三凌晨换班，空档二十分钟。

第八天，我俩摸进高价值区——学生宿舍扔出来的旧书山。

我翻到九成新的《李永乐全套》，激动得差点把鼻涕蹭书皮。

沈老头更绝，从烂纸箱里刨出生锈月饼盒，厚厚一沓手写信，落款“赵国强”。

赵国强——月城附中门卫就姓赵！

信里一句“最后一批孩子当年被拉到北郊砖厂”扎得我心脏狂跳。

想起李大炮喝醉后漏的那句：“那批小崽子一个都没跑掉。”

后背唰地冒冷汗。

“报警？”

“没证据，警察当我们神经病。”

我蹲在工棚，用断指甲在发霉木板上抠路线图：垃圾站→砖厂→北郊废校。

沈老头眯眼：“真要玩命？”

“不玩命，哪来的明天？”

凌晨两点，北郊废校。

铁门锈得掉渣，我抡砖头砸锁，掌心割开血口子，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里那把火。

教学楼黑得像棺材，突然传出小孩哭声！

头皮瞬间炸毛。

地下室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

透过缝隙，三个脏兮兮的小豆丁缩在角落，旁边躺着李大炮的表弟！

我血气上头，正要踹门，沈老头按住我：“等证据。”

我掏出裂屏诺基亚，镜头自带恐怖片滤镜，也够了。

李大炮突然杀出，铁锹带着风声劈来：“小崽子，坏老子好事！”

我侧身，铁锹剁进墙皮，碎屑乱飞。

抡起搬砖照他膝盖就是一下，“咔嚓”脆得像掰黄瓜。

李大炮惨叫倒地，我踹开地下室门，孩子们哭成一片。

警车鸣笛赶到，人贩子一锅端。

我坐在警车里，攥着那张泛黄照片，沈老头的闺女真在里面。

老头哭得像丢了糖的孩子，我鼻子发酸，却咧嘴笑：“沈老师，欠我顿红烧肉，肥得流油那种。”

三个月后，沈老头用退休金在垃圾站旁搭了个蓝色棚子，挂个歪歪扭扭的牌子：

“长风图书角”。

我白天搬砖，晚上来补课，小萝卜头围着我“炭条哥”叫得震天响。

我用断指甲在棚柱子上抠出三个字：

“命、光、书”。

字丑，却带着血印，比任何炭条都亮。

夜里收摊，我蹲在棚子后头，把新捡的书码得整整齐齐。

沈老头递来一瓶冰啤：“走一个，庆祝咱俩还活着。”

我咕咚灌下半瓶，辣得直吐舌头：“老头，等我考上大学，回来给你整一个真图书馆，带电梯那种。”

老头笑出一脸梯田：“行，到时候我拄拐杖也得剪彩。”

月光照在破棚顶上。

我摸出口袋里最后一块炭条，在啤酒瓶底写下：

“命是黑底，老子要做那道光。”

写完，瓶子一抛，碎在风里，声音清脆得像放了一场小型烟花。

——明天还得搬砖，今晚先做会梦。

各位明儿见，记得给我留口热水，砖厂的水泡不开泡面，老子嘴里都快长蘑菇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