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六月十日，空气已经闷得像一口蒸不透的蒸笼。徐丽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工厂那道刷着蓝漆的铁门。

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眼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说，出来打了几个月工，才真正明白没文化做底层的辛苦，而她要做高层，就必须得有更高的文凭。所以她要回老家复读，拼了命也要考上大学。

唐小西站在行政部楼下送她，看着徐丽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转角，心里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她打心底里佩服徐丽的勇气——敢放下眼前的一切，重新坐回课桌前，拿起早已生疏的课本。可她自己做不到，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的书本和试卷，她就头皮发麻。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在社会这所大学里摸爬滚打，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离别这两个字，再一次重重砸在唐小西心上。

这一次的难过，一点也不比当初离开家乡、和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分开时差，更不比当初和宋珍姐分别时轻。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又心酸的念头：也许自己天生就不该拥有好朋友，不然每一次分别，都像是一场剜心的煎熬。

当天晚上，夜色刚把厂区笼罩，李明煌又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宿舍管理员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上楼敲开唐小西的房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西，李明煌又来找你了，你下去看看吧，老站着也不是事儿。”

唐小西听了，心里烦得厉害。

她真的不想理，可她太了解李明煌的性子——固执、认死理，只要她不下去，他就能在楼下一动不动等上三四个钟头，直到深夜。与其让他在楼下惹人闲话，不如自己下去，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

刚走到楼梯口，李明煌一眼就看见了她，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声音又软又甜：“西，你终于下来了！”

那一声“西”，亲昵得让唐小西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能把这么肉麻的称呼，天天挂在嘴边，说得那么自然。她强压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和心底挥之不去的厌烦，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声音也没有半分温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你为什么永远不听？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李明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不想看见你。”唐小西压低声音，语气冷得能冻伤人。她不敢大声，眼角余光瞥见二楼、三楼的阳台上，已经站了好多行政部女同事。那些人整天闲得发慌，就爱盯着男女之间的一点风吹草动当八卦看，她不想成为她们嘴里的谈资。

李明煌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你对我这么狠心？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你就不能试着爱上我吗？”

“不能。”唐小西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的心就那么硬吗？”

又是这句话。

唐小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同样的对话，翻来覆去重复了无数遍，她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沉默地站着。

见她不说话，李明煌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西，我……我准备回老家了，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我们在家乡开个店，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唐小西听到前半句时，心里猛地一松，甚至隐隐有些开心——他终于要走了，终于不会再纠缠自己了。可后半句像一颗炸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开，荒唐得让她差点笑出声。

她压着心头的火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我都说了，我根本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跟你回老家开店？”

当初周婉跟着秦勇回老家，厂里背后嚼舌根的人能从宿舍排到车间，什么样的难听话都有，说她不自爱、说她那么小就急着嫁人。唐小西最忌讳、最排斥的就是这种闲言碎语，她没想到，李明煌竟然敢这么胆大包天，说出这种话。

“你给我一个机会，慢慢相处，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李明煌还在固执地坚持。

荒唐！简直不可理喻！

唐小西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生气，李明煌急忙解释：“我学的是电气设备应用与维修，毕业后本在家乡开过店，生意还不错。我就是没出来打过工，想出来见见世面，才来这里的。可做了才知道，打工再辛苦，也不如自己开店赚钱。我本来早就想回去了，就是为了等你，才在这里多熬了好几个月。”

原来如此。

唐小西心里那股火气，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不是铁石心肠，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谁都有控制不住自己心意、身不由己的时候。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通红、一脸执着的男人，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语气也真诚了许多：“李明煌，你真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对你，没有那种喜欢的感觉，我不能骗你。”

“你又没有男朋友，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李明煌追问得急切。

唐小西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感情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有没有对象的问题，而是心动不心动的问题，她要怎么跟他解释清楚？

李明煌以为自己说中了要害，眼里重新燃起希望，语气更加恳切：“小西，你跟我回我的家乡看一看，就算到时候你还是不喜欢我，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唐小西心里苦笑。

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她不接受他，是怕他家境不好。可她早就知道，他家很简单，四口人——父母、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姐姐，他还曾经硬把姐姐的照片塞给她，说姐姐长得很漂亮。

就他和他姐姐在家里家外照的那些照片，一看都知道比自己的家境好。

可她不跟他走，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没有爱。

没有爱的感觉，怎么可能跟着一个男人远走他乡？

真的跟他走了，那就会嫁给他了。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周婉。

她一直想不通，周婉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又一个人，能坦然地和不同的男生相处、牵手。

“对不起，”唐小西最终还是选择坦率地拒绝，不留一丝余地，也不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是一个很优秀、很踏实的人，可我……真的喜欢不上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李明煌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唐小西的心里。

她恍惚了一下，记忆里，苏柏宁也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他们所有人眼里，她的心都是冷硬的、无情的、像石头一样捂不热的。

可谁又真正懂过她？谁又知道，这颗在他们眼中坚不可摧的心，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偷偷流泪。

“也许吧。”唐小西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该开始的感情，偏偏要发生；不该纠缠的人，偏偏要执着。她也不想这样。

沉默了很久，李明煌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小西，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能……抱你一下吗？”

望着眼前这个即将离别、满眼伤感的男人，唐小西的心再一次软了。

她没有拒绝，缓缓向前走了一小步。

李明煌立刻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用力地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眼眶落下，重重砸在唐小西的肩膀上，顺着布料渗透进去，烫得她皮肤发疼。

唐小西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没有感受到他的爱情，可在这一个拥抱里，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被爱的苦涩与沉重。

她自己都不懂，面对一个不喜欢的人，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她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全都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

而楼上那些趴在阳台看热闹的同事，听不见他们低声的对话，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紧紧的拥抱。

她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八卦，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夜色隐隐传了下来。

***

徐丽走后，人事部很快重新招了一名文员，来接替她留下的工作。

来面试的是一个男人，名叫魏东。

简历上写得清清楚楚：退伍军人，二十三岁。他的身高比苏柏宁略矮两三公分，却有着军人独有的挺拔身姿，脊背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青松，气质沉稳，眼神干净。

面试进行到一半，冯经理恰好从香港回来。人事部主管不敢怠慢，连忙把魏东带过去，让冯经理亲自面试。

冯经理的职务不只是电脑部经理，同时还兼任着香港总公司的人事部经理。

那实际上，这边人事部的高层受香港人事部管。

冯经理没多问什么，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全英文的表格，推到魏东面前：“把这个打出来。”

魏东接过表格，手指放在键盘上，动作明显很生疏。

足足五六分钟过去，屏幕上的内容连三分之一都没打完，磕磕绊绊，一看就是临时抱佛脚学的电脑。

唐小西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立刻明白了。

他一定是为了找这份工作，才匆匆去培训班学了电脑，和当初刚进厂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些感慨，现在的工厂要求越来越高，不管什么部门的文员，都必须会电脑操作。

冯经理皱了皱眉，转头随口问了唐小西一句：“你看他行不行？”

唐小西看了一眼魏东，男人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窘迫，她心里生出几分同情。出门在外，一个男人要养家糊口，找份工作不容易。她便顺口帮了一句：“经理，他可能是太久没摸电脑了，有点生疏，练个两三天，应该就能熟练了。”

“那就行，去办入职手续吧。”冯经理一锤定音。

在他眼里，电脑操作本就是小事，练练就会了，不值得纠结。

就这样，魏东顺利入职，开始接手徐丽之前的工作，工作上的交接和往来也多了起来，两人经常碰面。

唐小西天生就对军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小时候，只要有军车停在村口加油，她和同学们都会特意跑到军车跟前，仰着脑袋，大声又整齐地喊：“解放军叔叔好！”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敬意，一直没有变过。

所以面对魏东，她天生就觉得亲切，有一种自来熟的放松，甚至还偷偷在心里猜想，他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会武功、能一掌劈断十块砖头。

徐丽走后，唐小西在厂里再也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能掏心掏肺的朋友。日子一下子变得平淡又单调，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直到那天，她心血来潮，把平日里胡思乱想、随手写下来的小故事认认真真整理好，工工整整打印出来，寄给了远方的《风翎》杂志社。

她本来没抱任何希望，只是把写作当成一种情绪的出口，一种孤独日子里的寄托。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月，杂志社的回信和稿费单，真的寄到了工厂。

当唐小西从收发室手里接过那张印着稿费金额的单子时，整个人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差点在厂区的路上笑出声。

那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文字赚到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美好。

那些平淡无奇、枯燥乏味的日子，仿佛在一瞬间被染上了颜色，变得绚丽多彩，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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