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7月20日，是工厂成立五周年的日子。厂里不只放了一天假，晚上还特意在厂区放电影，让大家放松娱乐。

在这个昏天暗地、没日没夜、天天加班到十二点的地方，一天假期对全厂员工而言，简直比过年还要兴奋快活。

厂里的制度，一直让唐小西百思不得其解。对管理层格外优待，可对一线工人却异常苛刻——一个月连一天休息都没有，天天加班到半夜，连半点补贴都不肯给。

这般不公的规矩，却从来没有人站出来提过要改。

不少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和压榨，干不了几天，连工资都不要，直接走人。

唐小西每天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稚气未脱的面孔，心里总不是滋味。可她只是个小小的文员，根本无力改变这种不把工人当人看的制度。

有一回闲聊，她无意间跟冯经理提过一句。冯经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心地善良的冯经理心里也清楚。可他好歹算得上厂里第三号人物，为什么就不能带头改变这种不平等的制度？

后来还是吴春霞跟她道出了实情。这是家港资厂，老板只信任香港来的人，每个部门都要安插一两个香港管理人员，给他们开的薪水高得吓人。

就拿车间主管来说，本地主管月薪三千，香港来的主管却是三万港币。全厂两千多号人，光香港管理人员就有二十多个，还专门给他们开了港式餐厅，每周上来的人还要安排酒店住宿。老板在这方面开销巨大，导致订单接得再多，也没钱扩建厂房、多招工人，只能在现有员工身上拼命压榨，用无休止的加班把成本省回来。

而冯经理，月薪高达十二万港币。

他怎么可能开口跟老板说，为了工人，别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又怎么敢建议老板，少请几个香港人？

他做不到。

唐小西听完，在心里默默承认，换作是她，她也做不到主动把工资往外推，更做不到去得罪那么多人。

晚饭过后，电影幕布挂了起来，就悬在行政楼前。

大半员工都外出了，剩下的人密密麻麻挤在操场上。

黑压压一片热闹，唐小西没兴趣去凑。她独自留在经理室，吹着空调听了会儿英语，便继续写她的《酥糖传奇》。

之所以取名“酥糖”，是因为她想念苏柏宁。这两个字，代表着她和苏柏宁之间的那段缘分。

她笔下的酥糖，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听得懂人话，还会唐小西常挂在嘴边的摘叶飞花、一指禅，更有凌波微步。李寻欢的小李飞刀，到它这里成了“酥糖飞刀”；降龙十八掌，变成了“酥糖十八掌”，集天下武林高手绝学于一身。唐小西就是这般任性，像古龙笔下的主角一样，不必交代武功来历，又带着金庸小说里的温情。它潇洒行走江湖，追寻心中的梦，一路帮助了许多人。

那些藏在心里许久的想象，此刻一股脑涌了出来，她下笔如有神。

唐小西正接着写：酥糖第一次趁机上了车……

忽然，门被推开。

人事部的周美林和魏东走了进来。

周美林是个二十二岁的圆脸姑娘，身高和唐小西差不多，说话嗓门大，性格大大咧咧。

一进门就拼命扇风，气喘吁吁道：“看你这儿有灯，进来凉快凉快。你在这儿享福，知不知道，C栋二车间的主管死了。”

“什么？”

唐小西猛地站起身。

夜深人静，猛然听见“死”字，她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听错，看向魏东。

魏东点了点头。

“我和魏东今天值班，九点多的时候，染料部主管王东成脸色惨白地跑下来，说他老婆——也就是C栋二车间主管王兰，触电死了。”

“怎么回事？”唐小西看了眼手表，快十一点了。

“王东成说，他老婆不想看电影，难得放假，想好好泡个澡。结果热水器坏了，她就拿了根发热管放进浴缸烧水，后来忘了拔插头，直接进去洗，就触电没了。”

周美林顿了顿，又说，“我们听完，魏东马上给厂长打电话，我就跟着王东成上去看。他老婆没穿衣服，还在浴缸里，电得浑身发黑，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拖出房间。”

“什么？你一上去就把她拖出来了？”

唐小西惊呆了，这不是直接破坏现场了吗？

周美林还以为唐小西是在担心她：“是啊，反正认识，我又不怕。她老公在旁边哭，不敢碰，就我一个人把她拖出来，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唐小西心里佩服她胆子大，可这么鲁莽，万一是他杀，线索不就全毁了？

明明已经听说人没了，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那还有救吗？”

“救什么救，早就死透了。”

魏东大概是怕唐小西觉得他胆小，让女孩子冲在前头，也开口道：“我是男的，不方便，就等厂长带着救护车的人来了才一起上去。医生一检查，直接说人已经不行了。”

“厂里怕引起恐慌，马上就拉走了。”周美林看了眼魏东，又说，“魏东，你不是按厂长的意思，拿了一张同意书给王东成签吗？他承认是他老婆自己大意，跟厂里没关系，厂里不用赔钱，这事就算了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快算了。”唐小西感叹他们处理得太过迅速。

毕竟亲眼见了死人，魏东脸色也不太好，叹了口气：“本来放假想轻松一下，结果命都没了。”

王兰和他们三人并不算熟，可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心里还是惋惜。

唐小西脑海里闪过和王兰、王东成仅有的几次碰面。

王兰大约一米五七，三十来岁，身形微丰，皮肤偏黑，双眼皮，圆脸。

王东成一米七四左右，也是三十多岁，脸部线条棱角分明，戴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

大概是妻子在车间加班更多、丈夫在染料部相对轻松，王兰整个人看着格外操劳。

人已经被拉走，一切像是就此落幕。

可唐小西心里那点侦探瘾又冒了出来。她总觉得不对劲——再糊涂，也不至于看不见那么粗一根电热管，不拔插头就脱衣服进浴缸。

“你上去的时候，王兰在浴缸里是仰着还是趴着？神情怎么样？”唐小西装作随口一问。

周美林想了想：“仰着的，人黑糊糊的，没注意神情。”

“王东成跑下来的时候，一开口就说他老婆死了？”

周美林看向魏东：“好像是这么说的。”

“你上去的时候，电源关了吗？”

“没有，王东成伤心过头，忘了拔插头。”

“他不想着先拔电源救老婆，反倒跑下来叫你们？”

“他不是已经知道他老婆死了吗？”周美林奇怪地看了唐小西一眼。

魏东也望向她，目光沉了沉，没说话。

“可你明明听说人死了，上去还是先拔了电源，不顾一切把人拖出来，就是想看看万一还有气呢？可她老公怎么一眼就确定人已经死了？”

“大概是太心痛，乱了分寸吧。反正我把她拉到走廊上，看她没气了，就回房间拿了张床单给她盖上，等厂长他们过来。”

“周美林，我今天才觉得你真厉害。换作是我，远远看一眼都怕。”唐小西知道再追问也没用，便收了话头。

周美林被夸带点骄傲：“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山里长大的，黑夜里都敢在坟地跑。”

怪不得，刚碰过死人，她也半点不慌。

唐小西看了看她的双手，若是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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