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黄明是A车间的文员，每天都要把车间生产报表送到电脑部录入，一天少说也要来一两趟。他性格格外矛盾，有时站在一旁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可一旦说顺了嘴，同一句话又要翻来覆去重复好几遍。唐小西听他反反复复念叨后，随口脱口而出：“你怎么跟小蜜蜂一样，嗡嗡嗡说个不停。”没想到彭英立刻附和：“对啊，我也觉得！他个子小小的，眼睛也小小的，说话嗡嗡的，可不就像只蜜蜂嘛！”

这个身高还不到165cm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小眼睛滴溜溜转，这么一形容，还真像一只胖乎乎的大蜜蜂。

从那以后，行政部的人全都叫他“小蜜蜂”，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了。幸好黄明丝毫没有排斥这个绰号，不然唐小西定会心生愧疚——她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竟成了别人长久的标签。

而那封帮他促成姻缘的情书，来历更是偶然。

那天，小蜜蜂垂头丧气地走进电脑部，唐小西随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小蜜蜂愁眉苦脸地开口：“假如有个男孩喜欢上一个女孩，工作上处处对她特殊照顾，可她却一直没察觉，你说该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

唐小西一听就明白，他口中的男孩，分明就是他自己。

她又随口问：“那女孩有男朋友吗？”

“当然没有！她进厂以来一直独来独往，平时大家聊天也都说过，谁结婚了、谁有对象，都清清楚楚。”

“那还不简单，写封情书告诉她就好。她要是也喜欢你，定会对你害羞一笑；要是不喜欢，自然不会理你，你也不用天天失眠烦恼了。”

小蜜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攥紧拳头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要弄个明白！可……我不会写情书啊。”

唐小西看着他小眼睛里满是急切求助的模样，便顺口答应：“你说说她的特点，我帮你写。”

在小蜜蜂的描述里，唐小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娇羞憨厚的女孩形象——比他小两岁，他二十二，女孩二十，初中学历。小蜜蜂说，每次他帮她做事，女孩都会娇羞地笑，可一约她出去，却总也不答应。

这是一个性格严谨的女孩，但并不代表她对爱情就没有憧憬。她需要一个为她挡风雨的男人，却也怀着对爱情最纯粹的浪漫。

唐小西依照这些细节，顺手帮他写了一封情书，也因此帮他收获了爱情。

“你到底写不写啊？”彭英见唐小西一直沉默走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

一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要经过朱玉贤评比，唐小西便提不起半点兴趣。刚进厂时的朱玉贤，笑容还带着几分真诚，如今却只剩皮笑肉不笑的虚伪。唐小西最怕和心思复杂的人打交道，索性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吃过晚饭，唐小西才想起有本书落在了电脑部，便折回去拿。

推开门，竟看见李子清和朱玉贤在里面，朱玉贤手里还拿着几张写满字的信纸。唐小西察觉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便轻轻点头示意，只想拿了书尽快离开。

没想到朱玉贤却亲热地叫住她：“小西，你怎么不帮忙写一篇稿子啊？”

唐小西顿住脚步，没有应声。

“截稿期快到了，人事部、会计部、电脑部愣是没人动笔，现在收上来的稿子远远不够，沈惠珍很不高兴，说全厂两千多人，竟找不出一个有文化的？”朱玉贤说着，脸上一副为领导忧心的模样，眼底却藏着能替领导分忧的优越感。

厂里的管理层自然不会参与，免得像和工人争抢一千元奖金；一线工人天天加班，连周日都没有，累得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精力提笔写作；剩下的行政人员和各部门文员，即便不用加班，下了班也只想谈恋爱放松，谁愿意费心思写文章？更何况，行政部的人，谁又愿意把自己写的东西交给朱玉贤评判？

唐小西瞬间想了一个来回，就明白了朱玉贤收不到稿子的缘由。

“我是评委，不方便公开自己写稿，所以临时写了一篇，让李子清帮忙抄写，就说是她写的，这样我手里也能多一篇稿子，毕竟最后还要交给总经理审阅。”朱玉贤故作感叹地说。

原来是这样。唐小西终于明白她手里为何拿着信纸了。

可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这种隐秘的事，说给她听又有什么用意？

唐小西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见唐小西不语，李子清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手：“我本来就不会写，是朱玉贤说我的字好看，才让我假装是我写的。”

她的字好看？

应该是朱玉贤觉得她适合吧？

现在人人都有电脑，以她们每分钟百字以上的打字速度，这三张纸的内容，十几分钟就能打印出来，根本没必要手抄。

“小西，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你可千万要帮我保密。本来我之前想找你抄写的，想着你或许会自己参赛，就没开口。”朱玉贤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唐小西的胳膊，一副“你是我最好朋友”的姿态。

唐小西只觉得倒霉透顶，偏偏撞上这种事，只得开口承诺：“你们放心，今晚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绝不会跟第二个人说。”

“那就好！为了我的工作，真是谢谢你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多嘴的人。等我拿了奖，一定请你吃饭！”朱玉贤用笔敲了敲桌面，仿佛那一千元奖金已经稳稳落入囊中。

唐小西连忙拿起书，一边走一边敷衍道：“那先谢谢你了。”

***

厂里新来了一批学校刚送来的实习生，唐小西一整个上午都在给他们拍照。

趁着冯经理和Freedoms不在，周美林直接把厂牌拿过来填写，唐小西每拍完一张照片，她就立刻贴好照片、塞进胶壳，交给实习生。

人这一生的命运，有时就是这般随机。

周美林拿着各部门的补人名单，按照排队顺序随意分配：A车间补二十人，B车间十五人，C车间二十一人，货仓部四人，彩印部三人……轮到谁，就把谁划进对应的部门。

“小西，裁剪部、包装部、丝绵部各要一个文员，你拍照的时候留意一下，觉得哪个合适就告诉我。”周美林飞快地写着厂牌，头也不抬地交代。

唐小西从相机前抬起头，看向她。

仅仅一眼一句话，就决定了这群同龄学生里，谁能拥有更轻松的文员工作。看着一张张稚嫩青涩的脸庞，她觉得每个孩子都很好，可文员的名额只有三个。

“还是你随便写吧。”唐小西实在不想做这个选择，她总觉得，这像是在随意安排别人的人生，而她不愿做这个决定命运的人。

新员工们陆续拿到厂牌，等会儿会由保安统一带去安排宿舍，明天就要按照厂牌上的部门岗位正式上班。今天是他们在厂里最自由的一天，而从明天开始，除了那三个幸运的文员，其余人几乎都要加班到夜里十一二点。

八十多个实习生里，这三个被选中的女孩被同学们团团围住，满是羡慕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她们自己也满心茫然，明明都是一样的学历，为什么别人是普通工人，自己却能做文员？

是因为长相出众吗？也不尽然，三人在同学里并不算最漂亮的。

是因为成绩优异吗？可她们在学校也并非尖子生。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罢了，不过是被周美林随意一眼看中，便成了旁人羡慕的幸运儿。

下午没什么工作，唐小西回到电脑部，刚推开门，就听见彭英兴奋地欢呼：“天哪，李子清！没想到你深藏不露，你的文章拿了一等奖，听说已经贴在人事部宣传栏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啊，偷偷摸摸的，一声不吭就拿了奖！”吴春霞也走到李子清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语气里满是惊讶。

“我哪有这么厉害……”李子清表情极不自然，脱口而出。

“拿了一等奖还不厉害？平时真没看出来你文采这么好，等下我们一定要去宣传栏看看你的文章！”邢主管停下手里的游戏，半信半疑地瞥了她一眼。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夸赞，嚷嚷着让她请客吃饭。

“呵呵……请客......请客是……一定会的。”李子清本就不是自己写的稿，听着满耳的赞美，心里越发别扭，脸颊涨得通红。

唐小西做不到虚伪地去恭喜李子清，即便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假的，她和李子清的关系也远没到那份上。 她不想再听这些虚浮的夸赞，拿起水杯径直去了茶水间，接完水便直接回到了经理室。

真好，这里安静又自在，是她想独处时的小天堂。

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时间，唐小西走到打卡处，正好遇见吴春霞在和保安说话。

吴春霞一看见她，立刻开口：“小西，你怎么还没出去？大家都早就走了。”

“出去？去哪里？”唐小西一头雾水。

“今天李子清请客啊，她文章拿了一等奖！”吴春霞走到她身边，见她没反应，又补充道，“我正好要出去，一起走？”

唐小西心想，李子清和朱玉贤都没邀请自己，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只得撒谎道：“你先去吧，我回宿舍换件衣服。”

“那你快点，不然菜都被抢光啦！”吴春霞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回到楼上，一连几间宿舍都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出去吃饭了。

一顿饭本就不值什么，可看着冷清的房间，唐小西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像个被人丢下的可怜人。

可转瞬她又觉得好笑，被人冷落一次就难受，那便不是唐小西了。

不到九点钟，外出的人陆续回到宿舍。彭英和罗菲菲走进来，看见唐小西在看书，随口问道：“小西，今晚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唐小西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两人。

本不想回答，可想着两人平日相处还算和睦，不愿失了礼貌，便轻声道：“我已经吃过了。”

彭英和罗菲菲本就没太在意这个话题，唐小西吃没吃饭，对她们而言本就无关紧要。两人很快兴致勃勃地聊起别的，说在厂区外第一家糖水店，看见了一个超级帅气的男人。

“真的，小西！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我都碰见他两次了！”彭英怕唐小西不相信，转头看向罗菲菲，“不信你问她！”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高大帅气、气质又好的男人，我当时都不想去吃饭了，就想进糖水店多看几眼。”罗菲菲一脸痴迷地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陪你一起进去啊！”彭英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哪敢啊，看一眼都脸红，更别说走到他面前了。”罗菲菲顿了顿，满脸遗憾，“今天是周日，不知道他是在附近工作，还是来找人的。”

这厂子附近，真有这么帅气的男人？

唐小西心想，这要是她们见到苏柏宁，还不知道要迷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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