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启程离歌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寒风萧瑟。然而，安邑城西门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得知公子垣将“代王赴险，亲临前线”的消息后，无数百姓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内外，人群沉默而肃穆，目光复杂地望向那支即将出发的、堪称寒酸的车队。他们的眼神中，有同情，有敬佩，有茫然，也有一丝被这悲壮行为所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就在车队即将启程的压抑时刻，一阵号角声响起，王室仪仗赫然出现！百姓们慌忙跪伏余地。

竟是魏王罃、太子申、公子卬亲临送行！

魏罃高踞华贵轺车，面沉如水，努力维系着君父的威严与悲悯。“垣儿，”他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疏离，“你体弱志坚，忠勇可嘉，寡人甚慰！此去少梁，艰险异常，务必珍重。大魏，盼你安定边陲，凯旋而归！”

他略一停顿，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提高了声调，确保周围百姓都能听见：“着公子垣，暂领少梁守事，统辖城内一切兵马民务，望你不负王命，坚守国门！”此言一出，连太子申和公子卬都略显诧异，但随即了然——

在他们看来，少梁已成死地，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赋予魏垣这个“守将”的空头衔，既彰显了王室的“信任”与“胸怀”，又能将他彻底钉死在那座即将沦陷的孤城里，绝了他日后任何翻身的可能，还能让他在城破时为国“尽忠”，成全王室名声，可谓一石三鸟。魏王此举，实则冷酷到了极点。

太子申立于王驾之侧，神色凝重。他看向魏垣的目光深处藏着审视与警惕。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弟弟，此举是真心赴死，还是暗藏机锋？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滴水不漏：“王弟为国分忧，为兄敬佩。前线将士苦寒，代父王与为兄多加抚慰。”一言既出，界限分明——魏垣是去“抚慰”的，功绩终属王室。

公子卬的表演最为“动情”。他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担忧，快步上前，亲手将跪地的魏垣扶起，动作却暗中用力，仿佛在试探魏垣是否真的虚弱：“垣弟！你…你这是何苦！前线刀兵无眼，你这身子如何经受得住？不如禀明父王，另派良将…”

他话语恳切，仿佛兄弟情深，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魏垣不堪重任，试图最后关头阻止，以免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变数。这番表演，引得周围百姓无不感叹卬公子“仁厚”。

魏垣心中冷笑，面上却演出十二分的虚弱与决绝。他挣脱公子卬的手，再次向魏王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和“病体”而颤抖，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场间：“儿臣…儿臣无用之躯，得享王室供养至今，国难当头，岂能苟安于后？纵不能提剑杀敌，亦愿以残躯，慰我将士，固我河山！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请父王成全！”

这番话，悲怆而赤诚，配合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瞬间击中了所有围观百姓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好！好！不愧是我魏室子弟！”魏王似乎也被“感动”了，连声赞叹，仿佛忘了正是他同意儿子去送死。他下令赏赐了一些布帛和酒食给车队，以示王恩浩荡。

这场面子功夫做足的送行仪式终于结束。王室仪仗离去，留下的是无数被魏垣那番“城亡人亡”的誓言所震撼和感动的百姓。他们目送着那支小小的车队驶出城门，眼神已与之前截然不同，那里面充满了真切的同情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车队驶出安邑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城墙，魏垣才缓缓靠在车厢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掉额角逼出的细汗和为了显得虚弱而涂抹的粉膏，眼神恢复冷静。

“公子，刚才…”高无咎心有余悸。

“一场大戏而已。”魏垣淡淡道，“不过，种子已经播下了。”他指的是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今日之后，“忠勇病弱、为国赴死的公子垣”这个形象，将深深烙印在安邑乃至更多听闻此事的魏国人心中。这或许在未来，会成为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

卫衍策马靠近，低声道：“公子，送行已过，真正的危险，恐怕才刚刚开始。公子卬最后的眼神，不善。”

魏垣点头：“我知道。吩咐下去，按原计划，离开官道，走小路。警惕一切可疑迹象。”

“诺！”

路途艰辛即刻显现。深秋荒野，枯黄一片，寒风如刀。小道崎岖颠簸，马车吱呀作响，似欲散架。雇佣护卫初时尚有新奇，很快便被枯燥与艰苦磨得怨声载道，全凭卫衍以双倍酬金许诺与严厉约束方才稳住。

魏垣意识不时沉入系统空间，那三把匕首、金疮药与压缩军粮是他最后底牌。他反复推演着各类险情与应对。

首日晚，队伍于背风山坳扎营。篝火带来有限暖意，却驱不散弥漫的紧张。值夜者瞪大双眼，捕捉荒野任何异响。

一夜无事。

第二日，第三日…行程在提心吊胆中缓慢推移。除偶遇零星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竟无预想之袭。诡异平静，反令卫衍冯允愈发不安。

“太静了。”卫衍趁歇息间隙低语，“公子卬…岂会轻放？除非…”

“除非他断定我等绝无可能抵达，或我等已无威胁。”魏垣接口，眉峰紧蹙。未知等待，最耗心神。

第四日午后，变故终临，却非预期方向。

前方道路被乱哄哄人群阻断！非军非匪，乃是近百溃散魏卒！衣甲褴褛，多带伤痕，武器杂乱，眼中交织战败惊恐、绝望与逼至绝境的疯狂。显是从河西溃下，迷失方向，困顿交加。

见魏垣这支携物资车队，溃兵眼瞬间亮如饿狼见血！

“站住！留粮留车！”为首刀疤屯长嘶哑咆哮，举起长戟。身后溃兵骚动围拢，贪婪目光扫视载货马车。

雇佣护卫顿时骚动惧退，欺软怕硬可，面对数倍于己、历经血战的溃兵，毫无斗志。

“保护公子！”卫衍厉喝拔剑，策马前挡。冯允迅疾抽剑护住车厢。高无咎色颤抓棍挡车。

气氛骤紧，一触即发！

魏垣心悬喉间。深知一旦交手，瞬息即被疯狂溃兵吞没！必智取，不可力敌！

他猛掀车帘，竭尽全力发出沙哑却威仪之吼：“放肆！我乃大魏公子垣！奉王命赴少梁督军！尔等魏国将士，不思报国，反劫王使，欲遭株连三族否？！”

声荡荒野，“公子垣”、“奉王命”、“株连三族”如重锤砸溃兵心头！

溃兵明显一怔，动作迟滞。公子？王命？军旅等级畏惧未泯。屯长亦皱眉，惊疑打量魏垣。病弱却贵气威严，似非商贾。

趁其迟疑，魏垣立递眼色。高无咎会意，颤巍搬下一小袋粟米掷前。

“念尔等为国负伤饥馁，特赐粮暂果腹！”魏垣强撑气势高声道，“若愿随本公子往少梁，重整抗秦，饱食封赏皆可有！再行劫掠，国法不容！”

一手威压，一手利诱。彰身份，给活路。

屯长盯粮袋，又看魏垣，眼神剧斗。终，食欲与前路茫然压倒一切。他啐口收戟，恶狠狠道：“算你识相！弟兄们，取粮！”

溃兵一拥抢粮，未再攻击，警惕让路。

魏垣暗松气，背脊尽湿。“走！速走！”低声令下。

车队小心加速穿过溃兵群，直至远甩后方，众人才长吁，如劫后余生。

“公子临危应变，老朽叹服。”冯允由衷道，方才若处理微瑕，便是覆顶之灾。

卫衍亦投敬佩目，更警惕环顾。经此一遭，深知前路多艰，人心之恶，甚于明敌。

魏垣靠厢闭目。此仅首关。公子卬之“礼”，或犹在后。他须领此弱旅，于这乱世，硬生生踏出一条生路。

车队继续西行，朝向血火交织之地，艰难跋涉。离歌已响，每一步，皆踏生死边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