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鸡汤”

那天和枫哥离开的时候，蜂农想要留下我们在他家里吃个饭，并且拿出了两瓶白酒，看他的表情，大概能猜到那是某种秘制且拥有壮阳功效的白酒，我和枫哥自然都不怎么感兴趣，推辞说已经简单吃过东西之后便开车回去了。

【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些技术教给农民们？】回去的路上我问枫哥。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枫哥毫不犹豫的回答。

【你好像也不差这点钱了吧？再说他们还能学会那些不成？】我以为枫哥在开玩笑。

【怎么不差。所有其他的赚钱方式，都不如最最基础的土地和作物来的实在，大米从地里生出来加点水就是直接能吃的东西，你手里的金钱可就未必时时刻刻都如此管用了。】

我没再搭话，一方面我已经读懂了枫哥的意思，另一方面，我总是觉得枫哥不比从前，他似乎对于很多事情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想法，而在这些想法之下的，我所能看到的更加隐秘的，是他对很多事情的怨气，我也知道很多事情可能并不是那么公平公正，但又实在是不想听枫哥说那些了，所以便自主的结束了这段对话。

【我们晚上吃点什么？】枫哥问：【今天阿姨放假回家了，咱们俩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好像冰柜里面还有两条羊腿.....】我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枫哥，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其实我盯着那两条羊腿很久了，只是每天阿姨都会来做饭，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好不容易赶上了，自然是不会放过。

【哈哈哈哈！好吧好吧！那我们直接去城里，买点调味料和配菜。】枫哥说。

我心领神会，一脚油门就进了离我们最近的县城那条路，大概六十公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虽然有点累，但是一路上的枫景都非常好看，乡村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天空中一片云都没有，月光洒在地面上，颇有一丝诗意。

我们抵达县城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因为不经常过来，所以除了常见的配菜以外我跟枫哥买了不少东西，几乎要把那辆沃尔沃的后备箱塞满。

回到二层小洋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枫哥在家里装了很有意思的设计，是一圈灯带，每次进到院子里，灯带都会亮起，村子里没有多少路灯，而且星星点点的路灯也非常昏暗，枫哥的灯带就显得非常亮眼，天空中出现几道射灯，地面上则是几个大字：欢迎回家！

我很喜欢这个设计并且对于枫哥这种外表上看着非常成熟但是骨子里却透露着孩子般的纯真的男人有一种反差似的可爱感觉。

【我去准备烤箱和酱料，你把车里那些冻货放冰箱里！】枫哥说。

......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像我一样幻想过这样一个画面，大概像是国外电视剧或者电影当中那样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喝着冰啤酒一边吃着烧烤，天空中是闪烁的繁星和无比明亮的月光，地面上是热情洋溢的男孩女孩们。

这几乎是我小时候对于青春这个词所有的幻想，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模糊了。

直到今天，看到枫哥坐在院子中间用那个看着就很专业的炭炉烤羊腿，加上一旁的篝火以及桌子上的茶炉和冰桶里的啤酒，我恍惚间似乎觉得此刻的画面竟在梦里见到过一样。

【过来啊！】枫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朝着我打招呼：【傻站着干什么呢！？】

我如梦初醒般一边点着头一边朝着他的方向小跑过去，拿起一瓶啤酒跟枫哥碰了一下，玻璃的啤酒瓶碰撞出响亮清脆的声音，此刻是如此的悦耳。

【枫哥！谢谢你。】一口喝下，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我由衷的说道。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逃离那座城市，那个办公楼，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和说不完的琐事。我真的过够了。】我说。

【我该谢谢你！】枫哥看着我说：【你要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呆了十八个月了，你来之前，我只能跟猫猫狗狗说说话。】

听到枫哥说这话，我猛的一惊，我来了这么多天，却完全忽略了这一点，我微微皱着眉，惊讶的问：

【你是说，我来之前，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嘛？！】

【是啊！你想想看，如果是女孩子，她们看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工作而且还要跟我一个大男人住在一栋房子里面，肯定不放心吧！这就筛选下去一半的人了，然后就是男孩子，虽然我给的薪水不算高，但是更多人还是想要留在城市里的，很多时候敢想和敢干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所以你来到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但是我还是很感谢并且佩服你，毕竟你是除我之外第二个敢想敢干的人。】

我抬头仰望着星空，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当时可能仅仅是因为薪水吧？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我既没有女朋友，又没有其他必须留下的理由，对我来说无论在哪都不过是工作罢了，更多的时候，仅仅是想要逃离之前的环境，那种压抑、忙碌又枯燥的生活，实在不是我想要的。

【那枫哥你呢？一个人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定也有一些自己的理由吧？】我是真的对此很好奇：【你的技术那么厉害，想法也那么新颖，无论在哪里肯定都不会差的，我想知道你最开始的想法和目的。】

枫哥没有马上回答我，我也不着急，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任何值得着急的，时间的流逝没有意义，我们需要操心的就是不要把肉烤糊了，然后静静地看着星空聊天就好。

【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半晌过后，枫哥忽然说。说完这句话，他起身来到烤炉前面，慢悠悠的打开烤炉，一边给两条羊腿刷上酱料一边继续说：

【一开始是喜欢昆虫，在家里养了一些小动物，后来觉得很神奇，我不想去人为的干预它们的生活，我希望虽然它们只在我的鱼缸里，但是还是能够像在自然界一样生活，于是我开始布置一个生态缸，随着东西越来越多，鱼缸越来越大，我开始越来越着迷于这样的感觉，像是一种扮演上帝的感觉。】

【然后呢？】我问。

【然后？然后我忽然发现自己也像是生存在一个生态缸中，我跟我鱼缸里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我的老板就像是蚁后，我的主管就像是兵蚁。我不停的做着它们分配给我的，毫无意义的工作，却只能赚到少的可怜的，勉强能够让我存活的食物和空间。而我呢，要一直做这样的事情到死。】

我深以为然，枫哥说的话也正是我在来到这里之前的状态，又或许这是现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年轻人的状态，越来越多的大学毕业生的状态，他们多数迷茫，他们想要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现实会剥夺他们所有的时间和念头，再加上周围的人都是如此，时间久了，或许他们也就明白了，也可能是麻木了。

【可是大多数人不都是如此嘛。他们都没法违抗这样的命运，就像是你生态缸里的蚂蚁和外面世界的蚂蚁一样，要么早早的放弃自己的生命死去，要么选择随波逐流的跟其他人一样，每天睡前看看毒鸡汤，也许真的有一天就咸鱼翻身了呢？】我开玩笑的说。

【所有的咸鱼翻身和鸡汤故事，都很恐怖。】枫哥说。

【我曾经见到过一群蚂蚁，它们在乌云下走啊走，走啊走，它们知道快要下雨了，而一旦下雨了，它们就死定了，就在它们快要走不动的时候，一只看上去最德高望重的蚂蚁站了出来，似乎是对着其他蚂蚁做了一些激励，于是又走了几分钟，它们终于从乌云下面走出来了，阳光洒在所有蚂蚁的身上，它们都很振奋，我想它们或许会更加信任那只德高望重的蚂蚁，它们会把它的雕像和故事传递给其他蚂蚁，它们可能会讲一个励志故事，告诉所有的蚂蚁，只要你勇敢、努力的往前爬，总有一天你会见到阳光的。】

听着枫哥娓娓道来，我说道：

【那不是很好嘛，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的。】

枫哥却摇了摇头，说；

【可是这个故事是假的，蚂蚁们看不明白，但我看的明白，不是它们走出了乌云，而是乌云一直都在朝着反方向飘，哪怕它们当时站在原地不动了，阳光一样会照在它们身上的，与努力无关。而故事的后续，是另一只蚂蚁在乌云下走，它几次想起曾经的那个故事，但是这次乌云没有飘走，最后这只可怜的小蚂蚁被大雨活生生的拍死了，可是直到死，它都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

【是啊，所有的故事都是有结局的，可是生命的结局，却只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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