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信邪的人注定闹鬼旅馆

雾是凌晨3点开始蔓延的。

起初只是河面浮着一层纱，后来变成了实体——像是一具被煮沸的苍白尸体，肿胀的指节抠进屋檐缝隙，把整个村子腌制成模糊的标本。

一个年轻人站在村口那颗歪脖子老槐树下，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着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姐姐半夜偷偷塞进来的2000块钱。这是他第一次去离家很远的地方。

“妈，姐，我走了。”

话音落在死寂的院子里，只有乌鸦突兀地叫了一声。姐姐的身影慌忙地从厨房门口闪出，手里还拿着沾着菜叶的锅铲。她似乎想追出来说什么，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击中。她最终只是用极度担忧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路上小心点，到了……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而母亲屋，里始终是一片沉默。

院门外，几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黑豆似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他踩过泥泞的土路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涣哥！到车站没？我在出口等你！”

是徐烈阳的消息，后面还跟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钟涣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学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个简短的“嗯”。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一辆漆皮剥落的长途客车碾供雨后坑洼的路面，像头疲惫的老牛般停在他面前。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时，车厢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殷墟西区新出土的青铜观绎检验，其铸造工艺与已知的夏商周青铜器存在显著差异……”

钟涣的脚步顿住了。

电视画面里一具通体青黑的棺椁静静躺在探方坑底，棺盖上布满蛛网般的纹路。当镜头推进到某个特写时，他忽然感到眼球一阵刺痛——那些纹路竟像是活物般蠕动起来。

“上不上车？”司机不耐烦地催促。

钟涣猛地眨了下眼，画面又恢复了正常，他攥紧背包带子，低头钻进车厢。

客车驶出山区时，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车窗上，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钟涣靠在发霉的座椅靠背上，半梦半醒间听见后排两个农民打扮的男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老刘家闺女前天夜里撞邪了……？”

“对！说是看见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蹲在石板上梳头……槐木梳子梳的都是死人的头发……听说她今早醒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黑发……”

钟涣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闭着眼嗤笑一声。这些乡野怪谈他从小听到大，父亲生前的话语在雨中浮现：“鬼神？不过是古人解释未知的呓语。”

“各位乘客请注意。”司机突然拿起扩音器，“前方路段塌方，我需要绕行老国道。”

车厢里顿时怨声载道。钟涣望向窗外，发现客车正时像一条被荒草淹没的旧路。路旁歪歪斜斜的界碑上，“1983年修建”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雨越下越大。

当客车碾过某个水坑时，钟涣突然看见路边站着个人影。

那是个穿藏青色对襟褂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最诡异的是她的姿势——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像是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要上车？”前排的妇女惊呼。

司机却猛地踩下油门，客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溅起一人高的泥水从那老太太身边冲了过去。后视镜里，钟涣看见她缓缓转过头，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晚上八点十五分，钟涣终于来到在丰都城南站，他向四周看去，并没有看到徐烈阳。

但他准备去找一个地方落脚时，听到刚才的司机在跟另一个司机谈话。

“老莫，我刚才开车撞鬼了！”

“老齐，你别自己吓自己……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

“我去偏僻乡镇里拉人，因为遇见路道塌方，就去老国道了……你猜怎么着？遇到了一个老人……但是你也知道那个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啊……”

钟涣没听几句，便匆匆离开。

十分钟左右，钟涣来到丰都城最破旧的一条巷子口，反复核对手机里的导航。

幸福旅馆，单人间60元/晚

霓虹招牌缺了“幸”的竖心旁，变成了“辛福旅馆”。门口贴着张泛黄的告示：长租优惠，水电全包。

“同学？”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吓得钟涣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女生穿着印着校徽的文化衫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传单，明亮的杏眼里满盛满笑意：“新生？找住处？”

钟涣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是……”

“温晚莹，历史系迎新志愿者。”她晃了晃工作牌，然后看了眼钟涣身后的旅馆，“这地方……”女生突然压低声音，“不太干净。”

“至少能住，我并不嫌弃。”钟涣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晚莹有些紧张。

“那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有个租客在房间里上吊。”温晚莹的睫毛颤了颤，“警察破门时发现，他用血在墙上写满了……”

“小温！”巷子深处传来粗犷的喊声，“你又吓唬新生？”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大步走来，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袖撑得紧绷绷的。他一把揽住温晚莹的肩膀，对钟焕露出爽朗的笑容：“别听她胡说，我是庞铁岳，体育系的。这旅馆就是设施旧点，哪来什么鬼……”

话音未落，旅馆3楼的某扇窗户突然“砰”地自己打开了。

夜风吹起褪色的窗帘，隐约露出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温晚莹的脸刷的白了。庞铁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胸膛：“风、风太大了而已！同学你要是害怕，我宿舍还有张空床……”

“不用了。”他拎起背包走向旅馆，“我不信这些。”

前台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看报纸，见钟涣进来，他头也不抬的扔出一本登记簿：“身份证。”

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响着，钟针指向9点整时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挣扎。

“307房。”老头递来一把铜钥匙，“押金100，热水器坏了，晚上10点后别用马桶。”

走廊的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墙纸上布满可疑的污渍，有些形状像是手印，有些则像是……某种爬行生物留下的拖痕。

钟涣刚踏上楼梯，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液体滴落的声音，他抬头看去——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从天花板缝隙渗出，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眉心。

温热，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水管又漏了！”前台老头不耐烦的喊道，“明天找人来修！”

钟涣并没有在乎这些，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液体，继续向上走去，要使插入307房门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关上了2楼走廊尽头的窗户。

“其他的租户吗？”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至少床单是新换的。钟涣把背包扔在椅子上，发现窗台上摆着个奇怪的物件：一尊巴掌大的青铜人像，做工粗糙，面部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

他伸手向拿起来细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电视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雪花屏的噪点中，隐约可见一具青铜棺的轮廓。棺盖正缓缓滑开，露出里面……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诡异的画面。钟涣被吓得一激灵，再回头发现电视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同学！你还好吗？”是温晚莹的声音，“我们……我们听到你房间有奇怪的声音……”

钟涣拉开门，看见温晚莹和庞铁岳站在门外，两人脸色都不太自然。

“我没事。”钟涣平静地说道。

“那个……”温晚莹绞着手指，“其实我们是来道歉的，刚才不该吓唬你。学校后街有家旅馆，环境比这好多了，我们帮你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

钟涣睡着，他惊恐的目光，回头看见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那尊青铜人像——

它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温晚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越过钟涣的肩膀，死死盯着桌上的青铜人像，嘴唇微微发抖。

“那……那个东西……”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刚刚是不是动了？”

钟涣回头看了一眼。青铜人像依旧静静地立在窗台上，粗糙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伸手将它拿过来翻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能是风吹的。”他平静地说道，顺手将青铜人像放回原处。

温睌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能……是我看错了。”

庞铁岳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显然也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他轻拍了一下温晚莹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别打扰人家睡觉。”

温晚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头看向钟诶，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恳求：“那个……如果你晚上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觉得不对劲……可以来找我们。”随后把一个准确的地址告诉了钟涣。

钟涣答应了下来，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不信鬼神，更不信这种破旧的旅馆会有什么超自然事情发生。

温晚莹似乎看出他的敷衍，咬了咬下唇，最终没再多说什么。

钟涣关上门，长舒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10点了。

“该洗漱睡觉了。”他自言自语道。

浴室的水龙头有些生锈，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水流先是喷出一股铁锈色的液体，随后才渐渐变得清澈。钟涣皱了皱眉，但还是低头洗了把脸。

但他抬头看向镜子时，瞳孔骤然一缩。

镜中的自己——没有五官。

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钟涣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剧烈跳动。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的影像已经恢复正常。

“眼花了？”他低声喃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一切如常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卧室时，头顶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两下，随后“啪”的一声熄灭。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钟涣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攥紧。他摸索着墙壁，试图找到电灯开关，但指尖却触碰到某种冰凉、滑腻的东西——

像是……人的皮肤。

他猛地收回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黑暗中一片寂静。

几秒后，灯泡重新亮起，浴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钟涣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是电路老化……”他低声安慰自己，快步走出浴室。进入卧室后，便慌忙躺下。

钟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啼叫。除此之外，整栋旅馆安静得可怕，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床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想挣扎，但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耳边别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冰冷的气流拂过他的脸，像是有人在低语——

“钟……涣……”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

他环视四周，但房间里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

“难不成是做噩梦了？但这个梦怎么这么真实？”他自言自语道。

他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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