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蛟龙

崇山峻岭。繁星点点。

蕊芝仙子喜欢盯着云下陡峭颠簸，绵绵不绝的山川发呆，心血来潮时便收服山中修行的各色妖精，偷偷养在自己的小葫芦里。

她已经收集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小妖了。有些小妖尽管修炼有些时日，但涉世未深，对大千世界的认识也仅仅在理论阶段。

大凡是妖，都对葫芦形状的物体带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因为在妖的世界中流传着一个故事，像孙悟空这种绝顶高手也曾被葫芦制服过。

可喜的是，尽管被关在葫芦之中，小妖们也未被化为脓血，丧去此生。

蕊芝仙子收复妖精的初衷纯属玩乐。

这是个有爱心的仙子。乏味之时，她还会将葫芦之中的小妖释放，集中在八卦图中散养。可怜了众妖虽得到一时的行动自由，却依然逃脱不了再次被软禁的命运。

蜈蚣精却有着与众多妖精决然不同的世界观，他认为世间万物即使再自由，终逃脱不了命运的枷锁，所谓命运就是生死存亡，在所难免。

既然自由是这么虚伪的东东，又何必过于执着。

这种执着最终只能练就七伤拳，拳拳伤身。

何苦呢？所以，自从被蕊芝仙子收服之后，他居然马上适应了葫芦里的生活，乐在其中。

与蜈蚣精同一批被纳入葫芦的是蛤蟆精，被散养之时，蛤蟆精总是鼓动着肚皮，死死的盯着蕊芝仙子，仿似要将肚子里的怨气一吐为快。

“你累不累？”蜈蚣精悠闲的躺在蛤蟆精身边，腹部朝天，翘着他第二十二只二郎腿。

“滚开，二货。”蛤蟆精一动不动。

“据我所知，没人能逃得了这阴阳八卦阵。我爷爷的爷爷也是被葫芦制服的。不过不是一个，是七个。”

“……”

“你不信？”

“……我信。”蛤蟆精冷笑了一下。

“额……你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和你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放着这美好的散养时光，不充分的享受享受，整天顶着你的脖子盯着她，这样颈椎早晚要出问题。要知道，年轻的时候不爱护自己的身体，等你到老了，你就会后悔的。你看看我，我有事没事都会动动脚，这样能促进血液循环。左三圈，右三圈，动够一百只脚，刚好手工回家。”蜈蚣精抬起第三十根脚朝天空画了个圈。

“你真是一朵奇葩。”蛤蟆精冷冷的说道，眼睛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蕊芝仙子。充满了杀气。

“你是说我像一朵花吗？你见过桃花吗？你肯定没见过桃花。我以前修炼的地方到处都是桃花，太惊艳了。每到三月，整座山都是粉红粉红的。”

蜈蚣精松了松嗓子，用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唱道：“在哪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

蜈蚣精忽然转喜为悲，暗自催泪。

“……你真是一朵阴晴不定的奇葩……”蛤蟆精冒了下冷汗。

“不，你不知道，那是我的家，我在哪里住了一百年。有感情了。对了，她叫桃子，是我最爱的一朵桃花。”

蜈蚣精前足扶着脑袋，双眼专注的望着深蓝干净的天空。

“桃花？你真是病的不轻！”

“她叫桃子。她笑起来真是百媚生。那笑声，是我听到过的天下最美妙的声音……”

“够了！”蛤蟆精鼓着腮帮子说道：“你当我三岁小孩？人家是桃花，桃花，白痴。”

“那又怎么样？那个规定一只蜈蚣就不能和一朵桃花在一起？！”蜈蚣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呆滞的说道。

“你丫就单相思吧。你那么喜欢花，那就下辈子申请转世为桃花。别当蜈蚣了。”

“谁说蜈蚣不能和桃花在一起，谁说蜈蚣不能和桃花在一起？谁说的，谁说的……”蜈蚣精翻过百足身，神智错乱般四处打转。

“疯子。”蛤蟆精冷冷的抛下一句。他没空搭理蜈蚣精。他觉得世间又多了一个白痴，只有三岁小孩才会去相信爱不爱请。

他要做的才是当下至真之事，逃离此地，重获自由。

他要蜕变，这幅全身疙瘩糜烂的身躯承载了太多的非议和低微。

“谁说蜈蚣不能和桃花在一起，在一起啊，在一起。”蜈蚣精在身后翻腾着，眼里淌着泪，嘴角却嘻嘻哈哈。

“是的……不能在一起。”

蛤蟆精喃喃说道。声音的分贝细微到只有自己的心才能分辨。

“蕊芝仙子，圣母召唤。”远处传来浓厚的声响。

听闻此语，蕊芝仙子慌乱之中将八卦图收起来，平时他都要将众妖一个一个捡回葫芦，方才收起八卦图。

这次她来不及了，于是众妖被裹在八卦图之中。

“马上！”蕊芝仙子急忙回应道。

西池金慈圣母正在午觉。

她头戴金冠，陪伴她身边最长久的门徒也不知这金冠是从何时开始戴在她头上，也从未见过摘下金冠的圣母。

午觉之时金慈圣母从不爱打理周边事务，即使最紧急的文件也要午觉醒来才审批。

这一次这么诡异的召唤，蕊芝仙子心里不免一阵猜疑惊慌。

“你可知为何取名蕊芝？”

“弟子不知。”蕊芝仙子有点紧张。

“我见你天资纯洁质朴，善良可人，历经人间百炼却依旧童心未眠，浑然天成之心不是千年修炼所能轻易获得，这是你先天的优势。可你虽纯洁至性，却遗漏下贪玩之心。取名蕊芝，实为睿智之意。望你万事多有变通，免去受人欺骗，误及自身。你可知意？”

“弟子愚钝，谨记圣母教诲。”蕊芝仙子恭敬的说道。

“哎……”圣母叹了口气。

“师父，为何叹气，是否弟子有什么事做的不对？”

“你又来了，我也知道我这说教的口气免不了让你们这些徒儿有压力。可是你们有压力，我也有压力，大家都有压力。”

“……”

“昨晚我夜观天象，蛟龙已下凡。世间少不了一场灾难。你可知这事因何而起？”

“弟子……实在不知，望请圣母明示。”

“说你愚钝，你却也会恭维。”

“蛟龙？”

“是的。”

“是蛟还是龙？”

“是蛟也是龙。”

“……”

“蛟龙将转世为人，此人一半龙韵，一半蛇性。若处理不妥当，将一发不可收拾。”

“弟子应该怎么做呢？”

“许多年前，你瞎逛峨眉山，峨眉山有一洞，名叫白龙洞。洞中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本来人家安守本分，日夜操练心法，不日便可成仙。却被你一时兴起收了当宠物。此事被王母知晓，我连降三级。可想想也是因缘际会。蛇精毕竟是蛇精，难得这白蛇通晓人间伦理，又洞悉仙人之交。王母方才网开一面，打开绿色通道让她成仙。可百年下来未见有成。我掐指一算，方知此蛇尚有人间真情在，此恩不报，心窍不开，难以成正果。成仙第一法则，便是去除七情六欲之根本，做到无为无念。”

“如此说来，白蛇与我也是有缘。”

“有缘是有缘，只要白蛇报了这一世姻缘。就可以成仙了，不必再沉沦人世。但是目前情况有变，白蛇身怀六甲，已经临盆。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此人名叫法海，也不是一个善茬，当初提交给王母的白蛇修行意见书，也没有提到这一遭。现在众仙都担心一遭成千古恨，坏了成仙的程序。”

蕊芝仙子听得入神，从未听过圣母如此说话，这么接地气还是头一回。居然越加的感到精神焕发，顿时毫无压力的感觉。

“这和蛟龙有什么关系呢？”蕊芝仙子说道。

“蛟龙入世本是流程表上应该有的程序。但是横空出现一个法海，这灵物知道母体受到威胁，孝心突发，一头便栽进无生涯金山寺。此刻怕是已经降世。蛟龙亦善亦邪，我就担心这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会被搞得相当复杂。我已经连降三级，再降三级，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了。”圣母提手揉了揉脑门，顺势扶了扶了脑袋上的金冠。

“弟子这就去清理障碍。”

“不！我始终相信天道伦常一切自有天意，横空出现的遭难，你我虽不知，可能只是没接到上面的通知文件。”

“……”

“既然这件事因果由你而起，你只负责监控就行了。不要插手。”圣母打了个哈欠说道。

蕊芝仙子领命，也不愿多呆，便匆匆离开。

监控，监控，不就是窥视人家私生活嘛，这简直可以用无耻来形容。

蕊芝仙子自知自己闯祸太多，即使一万个不愿意，也断不能再抗命，否则，不单单恩师金慈圣母会受到牵累，与这事颇有牵连之人都难逃其咎。

想到此，蕊芝仙子实在不觉得自己多么睿智，她始终更愿意远离人群，哪怕独自生活，也定然不会有着许多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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