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杨门暗涌

长安城西的崇仁坊，往深处走，藏着一座冷清的宅子，一入夜就更显得不起眼。

这地方是隋杨家族在长安的住处，虽说没了当年皇族的风光，但骨子里那点不肯服软的劲，倒还没全丢。

隋朝灭亡后，很多人逃离外地，但也有一部分皇亲贵胄选择留在了长安，隐姓埋名，做了一名普通的大唐臣民。

杨荣从密道里慌慌张张跑回来，衣服皱巴巴的，脸气得发青。一进书房，抬手就把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瓷杯子碎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好你个沈幕遮！居然敢在金吾卫面前装模作样演戏！” 他咬着牙，声音里都带着火，眼睛瞪得通红。

老管家杨福听见动静赶紧过来，一看这情形，没多说话，默默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瓷片，一边低声劝：“长孙您消消气，别跟自己置气。到底出什么事了，能跟老奴说说吗？”

杨荣把今晚的事儿大概讲了一遍，越说越上火：“沈幕遮这明摆着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好去给天后表忠心！”

杨福停下手里的活儿，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长孙，老奴倒觉得，沈少卿说不定有他的难处。您想啊，当时金吾卫都把宅子围了，要是不赶紧做决断，咱们这会儿恐怕已经……”

“怕什么！” 杨荣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我们杨家在这儿蛰伏了几十年，私下里攒下的力量，未必就不能跟天后抗衡！”

杨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长孙您可别乱说话，这屋子外头指不定就有人听着呢。” 他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咱们跟西夜人的合作才刚开个头，这时候把脸撕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杨荣冷笑一声：“合作？就李弘那个胆小鬼，见了金吾卫吓得魂都快没了，还能成什么大事！”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阿昌是不是被金吾卫抓了？”

杨福脸色沉了沉，点了点头：“是抓了。不过长孙您放心，阿昌跟着老奴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会乱讲的。”

“最好是这样。” 杨荣眼神阴沉沉的，“他要是敢泄露半个字……” 说着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狠劲儿十足。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长孙，不好了！西夜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正在拆密道，还把护卫都解散了！”

杨荣气得一下子跳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都被震得晃了晃：“好个李弘！好个沈幕遮！这是要彻底跟我们翻脸，背叛我们啊！”

他猛地站起身：“备马！我现在就去永阳坊，找他们问个清楚！”

杨福赶紧上前拦住他：“长孙可不能去！这时候永阳坊肯定有金吾卫的眼线盯着，您这一去，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背叛我们？” 杨荣瞪着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杨福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凑近了说：“既然西夜人先不讲情义，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老奴倒有个主意……”

另一边，沈幕遮正在永阳坊盯着西夜人拆工事。看着一道道暗门被堵上，一件件兵器被收走，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李弘站在他旁边，脸色闷闷的，语气带着愧疚：“这些护卫大多是西夜忠良的后代，现在把他们解散了，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沈幕遮叹了口气：“殿下，在大唐的地界上私藏武装，本来就是杀头的罪。今天金吾卫来得这么突然，要不是我刚好在这儿周旋，后果真不敢想。”

他朝着远处忙碌的西夜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殿下复兴西夜的心思一直没断，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族人的性命。天后已经起了疑心，要是再不收敛，恐怕……”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西夜护卫急匆匆跑过来，递上一封密信：“殿下，刚有人从墙外把这封信扔进来的。”

李弘拆开信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幕遮接过信纸，上面是用西夜文写的：“背信弃义者，必遭天谴。三日内若不复合作，西夜密事将大白于天下。” 信上没写是谁寄的，但字迹又尖又利，透着一股威胁的劲儿。

“是杨荣干的。” 李弘声音有点发颤，“他这是在威胁我们，要把我们的事捅出去……”

沈幕遮皱紧了眉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杨荣根本不肯善罢甘休，是想跟他们鱼死网破。

“殿下，杨荣说的‘西夜密事’指的是什么？” 沈幕遮一下子察觉到不对劲，追问了一句。

李弘眼神躲躲闪闪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幕遮心里的警铃一下子响了，盯着他追问：“殿下，您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李弘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几个月前，杨荣跟我提议…… 提议在西夜的老地方起兵。他说能在西域联系以前的旧部，帮我们恢复西夜……”

沈幕遮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 已经开始做了？”

“就只派了几个信使回西夜联系旧部，还没做什么实际的动作……” 李弘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沈幕遮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原来以为西夜人只是跟杨家有往来，没想到竟然已经在暗地里策划复国的事了！

正在这时候，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护卫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殿下，少卿，门外来了一群老百姓，说我们夜里施工吵到他们了，要我们给个说法！”

沈幕遮心里一下子就觉得不对劲，永阳坊这地方鱼龙混杂，夜里吵吵闹闹本来是常事，怎么会突然有老百姓集体来讨说法？

他跟李弘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朝着大门走去。

到了门外，果然聚集了几十个人，手里举着火把，吵吵嚷嚷的。看见他们出来，一个领头的老头走上前，语气不满地说：“官爷，你们这大半夜叮叮当当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幕遮赶紧拱手道歉：“老丈实在对不住，我们是在做些修缮的活儿，马上就弄完了，不会再吵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修缮！明明是在挖地道！是不是想挖通到我们家里偷东西啊？”

这话一喊出来，人群顿时就乱了，不少人跟着起哄：“对！我听说这些胡人偷偷挖地道，没安好心！”

“快报官！把这些胡人抓起来！”

沈幕遮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闹事，是有人故意煽动的！十有八九是杨荣派人混在人群里，想把事情闹大，引官府过来。

他正想开口解释，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原来是一队金吾卫又回来了。

李孝逸坐在马上，脸色冷冰冰的：“怎么回事？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出乱子了？”

那群 “老百姓” 见金吾卫来了，吵得更厉害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着西夜人，说他们私挖地道、图谋不轨。

李孝逸的目光扫过沈幕遮，语气带着质问：“少卿，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安安分分’？”

沈幕遮脑子飞快地转着，突然提高声音说：“李将军您明察！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是有人假扮来闹事的！请将军仔细看看，他们里头不少人衣服下面藏着兵器呢！”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顿时就慌了，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去摸腰，刚碰到就反应过来不对，但已经晚了，李孝逸眼神多尖啊，一下子就看出了不对劲。

“把他们拿下！” 李孝逸厉声下令。

金吾卫立刻冲了上去，那群人见事情败露，纷纷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刃反抗。

一时间，刀光剑影的，厮杀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沈幕遮赶紧把李弘护在身后，眼睛紧紧盯着战局。

他看出来这些 “老百姓” 身手都很利落，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武士，这就更证实了他的猜测，是杨荣搞的鬼。

混战中，一个蒙面人突然冲破金吾卫的包围，直扑李弘过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刺到李弘身上 ——

沈幕遮下意识地把李弘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左臂被刀划了一道大口子，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那蒙面人一击没中，转身想跑。李孝逸眼疾手快，一剑挑掉了他脸上的蒙面巾。

火光下，一张狰狞的脸露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白天被金吾卫抓走的杨荣随从，阿昌！

沈幕遮心里一惊：金吾卫的大牢看守那么严，阿昌怎么能逃出来？除非…… 是有人故意把他放出来行刺！

阿昌见自己的身份暴露了，突然狂笑起来：“沈幕遮！你背叛杨家，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完就猛地咬碎了嘴里藏的毒囊，没一会儿就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死了。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厮杀声都停了。

李孝逸脸色阴沉地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尸体，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幕遮：“少卿，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幕遮按住流血的伤口，苦笑着说：“将军也看到了，有人就是想置西夜人于死地。” 他趁机说道：“还请将军多派些人在永阳坊巡逻，保护这些从西域来的大唐子民。”

李孝逸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会加派一队人在这儿守着。但少卿也别忘了，咱们之前说的三天之约，还算数。”

送走金吾卫后，沈幕遮回到宅子里包扎伤口。李弘在一旁坐立不安，时不时搓着手：“沈兄，看这情况，杨荣是要跟我们不死不休了啊。”

沈幕遮脸色凝重地说：“不止杨荣，我怀疑朝廷里还有人跟杨家勾结，不然阿昌不可能从金吾卫大牢里逃出来。”

他突然想起天后之前说的那句 “本天后能容你在本天后的眼皮底下，庇护那些西夜皇族这么多年”，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天后其实早就知道所有事，甚至可能是故意放任不管，就是想看看各方势力会怎么做。

而他自己，现在就是天后手里的一枚棋子，既要平衡各方的势力，还得把事情的真相查清楚。

“殿下，” 沈幕遮突然站起身，“我现在要进宫去见天后。”

李弘吓了一跳，赶紧说：“现在？都已经子时了啊！这时候进宫，太冒险了！”

沈幕遮眼神坚定：“越是夜深人静，越能看清楚是谁在暗地里搞动作。”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在我回来之前，把大门和所有门户都关紧，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进来 —— 就算是西夜人自己也不行。”

他心里有种预感，今晚的长安城，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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