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怀疑

数日后，沈幕遮和乔初、苏妙然回到长安。向武媚娘汇报鄯州案子后，又回到大理寺继续办案。

长安的夜已经深得发沉，大理寺的签押房里却还亮着一盏烛火。

烛苗轻轻晃着，把伏案写字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排堆到顶的卷宗架上，跟着火光慢慢晃悠。

房里飘着股特别的味道，是陈年墨锭的清苦、新宣纸的脆香，再混着被仔细保养的木料味，妥妥的官衙才有的气息。

偶尔有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跳，也掀动了案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卷宗页角，沙沙作响。

沈幕遮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涨的眉心。他抬起眼望向半空时，那双眼睛深得很，像口吸尽了光线的古井，压根望不到底。

他穿了件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苏绸，颜色是沉稳的靛青，衬得皮肤更白了，看着不像是天天跟刑狱案子打交道的官，反倒像个家境不错、正在准备科考的举子。

桌案一角摆着份鄯州来的文书，里面写得明明白白：鄯州府昭武副尉陈玄风之母镜明月练功走火入魔，只有 “镜花水月”能暂时稳住她的心神。没想到，镜明月那时候已经被镜魔缠上了，借着这个机会闹起了乱子……陈玄风之父陈天罡为了救镜明月，抢魔镜，与镜明月产生了误会。月镜使明月痕急着救宫主，不小心伤了好几个镜使，被当成叛徒追杀。她带走一部分心镜碎片，只是想有一天能救回镜明月……这些心镜碎片，分别在七个地点：大慈恩寺塔顶、曲江池底、大明宫麟德殿、西市波斯邸、东市鉴宝阁、乐游原青龙寺，还有陈府宗祠。最后，经过大理寺卿沈幕遮调查，破了龙门镜案子。明月痕将龙门心镜交给沈幕遮保管。

“镜花水月……心镜碎片……”沈幕遮低声念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的声音很有规律。

这案子怎么想都透着股古怪。镜明月走火入魔这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要是明月痕真的叛逃了，她又为啥要冒险回来？

这到底是她后悔了想回头，还是故意给人造成错觉，背后另有隐情？

还有那“镜宫”，到底是能镇住魂魄的宝贝，还是招引妖魔的邪物？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就像往静湖里扔了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波纹。

他闭上眼，鄯州陈府那夜的混乱和血腥场面，还有明月痕那双又决绝又悲凉的眼睛，一下子就浮现在眼前了。

正在琢磨着，窗外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特别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的衣角划破了风。

那声音太轻、太远，混在夜风声里，几乎听不到。

但沈幕遮敲着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古井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他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改，身上那种松快的劲，一瞬间就收住了，变成了一种憋着劲、随时能行动的沉稳。

房里这时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沈幕遮还保持着闭眼凝神的样子，耳朵却极轻微地动了动。

夜风穿过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带来沙沙的声响，把大部分杂音都盖过去了。

但刚才那声衣角擦过空气的细微动静，就像往平静的湖里丢了颗石子，波纹虽散了，那种打破宁静的感觉，却留在了他敏锐的感知里。

来人身法挺高，还特意收了气息。

要不是他这时正琢磨着鄯州案子的蹊跷处，对周围的动静格外敏感，恐怕也抓不住这几乎融进夜风里的声响。

谁这么大胆，敢夜探大理寺？

是冲他来的，还是冲鄯州案的卷宗来的？

他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滑过，感受着紫檀木温凉细腻的纹理，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没喊侍卫，喊了反而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能悄没声地摸到这里，肯定有过人的本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再也没了别的动静，好像刚才那声只是错觉。但沈幕遮心里清楚，不是错觉。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自己的气息调得更绵长平稳，跟睡着了似的。

他右手却悄悄缩到了袖子里，扣住了三枚冰凉坚硬的 “定魂针”。

这不是杀人的家伙，是大理寺特制的，专门用来抓难对付的犯人或者自保。针尖上淬了麻药，中了的人四肢会麻，脑子却清醒，最适合问话。

就在他全神贯注留意窗外可能出现的威胁时，签押房里头，那排堆到顶的卷宗架阴影深处，一道几乎跟黑暗融在一起的窈窕身影，跟鬼魅似的悄没声地滑了出来。

她的出现一点征兆都没有，仿佛本来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月白色的劲装在夜里看着跟深灰色差不多，只有脸上那半张银丝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是明月痕！

她居然没死？

没人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活过来了，竟然早就潜入了这签押房，藏在卷宗架后面。

刚才窗外的动静，说不定只是个试探，甚至根本就是她故意弄出来的声东击西的招数。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伏案的沈幕遮背上，见他好像没察觉，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歉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的目标很明确，要么是沈幕遮本人，要么就是他所代表的大理寺的公正与能力。

她没半点犹豫，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跟被风吹动的柳絮似的，没带出半点声响，径直扑向沈幕遮的后背。左手五指张开，指尖隐隐有月白色的光华流转，看样子不是杀招，是想一下子点住沈幕遮的穴道。右手则虚握着，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沈幕遮背心要害的那一刹那，沈幕遮动了！

他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似的，整个身体以一种看着不太合乎常理的姿态，既没转身也没回头，就顺着椅背往下猛地一滑，跟泥鳅似的从明月痕的指风底下溜了过去。

与此同时，藏在袖子里的右手飞快地向后一挥！

“咻！咻！咻！”

三缕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三点寒星呈 “品” 字形，直取明月痕胸前的膻中、肩井这些大穴。

明月痕眼里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沈幕遮早就有了防备，而且反应这么快，身手比她想象中一个文官的样子强多了。

但她毕竟是月镜使，打过的仗多了，应对敌人的经验很丰富。惊愕也就一瞬间的事儿，她往前扑的势头硬生生停住，腰肢跟没骨头似的向后一折，弯出一个让人惊心的弧度，险险避开了两支定魂针。

第三支针角度太刁钻，已经快碰到她身上了。

千钧一发的关头，明月痕左手并指如刀，月白色的光华一下子聚在指尖，精准地在那针尖上磕了一下。

“叮！”

一声极轻的响，那支定魂针被磕飞出去，钉进了旁边的梁柱里，针尾还在轻轻颤动。

而沈幕遮借着这一挥的力道，身形向前滑出好几尺，稳稳地站定，终于转过身来。他清冷的目光落在明月痕身上，正好对上她那双藏在面具底下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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