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胡商与暗巷

巷口的光线被高大的房子挡得一块明一块暗，明暗交界的地方，灰尘在光柱里悄悄飘着。

那个胡商笑得挺热情，带着股西域人的爽朗，又总觉得隔着层什么，让人看不透。他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反光刺眼，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沈幕遮没动，眼神稳稳落在胡商脸上，想从他浓密的络腮胡和深灰色的眼睛里多看出点门道。

这胡商呼吸匀匀的，刚才出手打晕跟踪的人的动作又快又干净，绝对不是普通做买卖的。

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功夫还不赖。

“确实有不少不怀好意的家伙，” 沈幕遮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多谢你出手帮忙。”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便往前挪了半步。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得清地上躺着的跟踪者，同时自己也能进能退，隐隐把胡商可能动手的路给挡住了。

那胡商好像看出了他的警惕，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挺响，在窄窄的巷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别的意思：“举手之劳，客气什么。我看这小子鬼鬼祟祟跟了你一路，看着就不是好人。” 说着还踢了踢地上昏迷的汉子，“你是得罪什么人了？要不要我帮你‘处理’干净？”

他说 “处理” 俩字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跟聊天气似的。

沈幕遮心里咯噔一下。

这胡商做事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气，跟长安城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商人完全不一样。

“不用了，” 沈幕遮干脆地拒绝，“就是些小贼，麻烦到你已经过意不去了。”

他蹲下身，飞快地在那跟踪者身上摸了一遍。

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就几块碎银子和一块普通汗巾，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找不到。甚至连随身带的匕首、绳子这类常用工具都没有，显然是个特别谨慎的老手。

“看来是条不好抓的滑头啊。” 胡商抱着胳膊在旁边说道，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你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说…… 在查什么事？”

话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刚才在鉴宝阁外头，我好像看见你进去了？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随便打听消息的。”

沈幕遮搜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胡商竟然连他去了鉴宝阁都知道？

是一直偷偷盯着自己，还是刚好碰巧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胡商：“你好像对鉴宝阁挺熟悉？”

“谈不上熟悉，”胡商摆了摆手，笑容还在脸上，“干我们这行的，走南闯北的，总得知道哪些地方能碰，哪些地方碰不得。这鉴宝阁嘛……”他拖长了调子，灰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水深着呢。背后撑腰的人，来头不小。你要是想打听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 跟‘镜子’有关的，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好。”

“镜子”这俩字，他说得稍微重点。

沈幕遮心里一跳。

这胡商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是在鉴宝阁外头听到了自己和周管事的对话，还是说……他本来就知道“镜花水月”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说？”沈幕遮不动声色地追问。

胡商却打了个哈哈，没直接回答，反而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带着异域香料味的热气都快喷到沈幕遮耳朵上了：“我看你不像普通人，气度不一般。要是信得过我安瓦尔（他随口报了个常见的胡人名字），说不定…… 我能给你提供点你感兴趣的消息。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跟踪者，又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

沈幕遮飞快地琢磨起来。

这胡商来历不明，心思也猜不透，跟他合作风险肯定不小。

但他手里好像握着鉴宝阁，可能是心镜碎片的关键消息。

现在线索本来就少，这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行。” 沈幕遮当机立断，“去哪儿？”

安瓦尔咧嘴一笑：“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看样子对东市的巷子熟得很。

三拐两绕之下，就避开了人流，来到一个更偏僻的地方，堆满废弃货箱的死胡同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门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安瓦尔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三长两短。

木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往外看了看，瞧见是安瓦尔，才把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胡人少年，看见沈幕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安瓦尔。

安瓦尔用胡语快速说了句什么，少年点点头，让开了路。

门里头是一段往下走的台阶，有点暗。

一股混合着羊奶、香料、皮革还有点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胡商们藏在地下的秘密据点。

下面空间不大，点着几盏羊油灯，光线昏黄。

几个穿着各式各样胡服的男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低声用胡语聊着天，桌上放着酒囊和一些干果。

看见安瓦尔带了个陌生的汉人下来，他们都停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幕遮身上，带着打量和好奇。

安瓦尔挥了挥手，用胡语说了几句，那些胡人才收回目光，继续聊自己的，但显然还有一半注意力放在这边。

安瓦尔领着沈幕遮走到角落，用旧地毯隔出了一块相对安静的地方。

他盘腿坐下，示意沈幕遮也坐。

“这里说话方便。” 安瓦尔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又推给沈幕遮一碗，“你怎么称呼？”

“姓沈。”沈幕遮没动那碗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沈郎君。”安瓦尔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大口，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灰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是‘镜花水月’的心镜碎片，对吧？”

沈幕遮心里一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你知道这东西？”

“何止是知道。”安瓦尔嘿嘿一笑，放下酒碗，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大概一个月前，鉴宝阁偷偷收了件东西，就是一块古古怪怪的镜子碎片，听说是从西域流过来的，上面有像水流和月光似的纹路，看着就邪乎。当时经手这事的，是我一个朋友。”

沈幕遮精神一振：“那片碎片现在在哪？”

“这就说到关键了。”安瓦尔摊了摊手，“那碎片在鉴宝阁只放了不到三天，就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身子骨硬得很，鉴宝阁上上下下都不敢提这事。我那朋友就是因为多嘴打听了两句，第二天就‘意外’摔断了腿，被老板打发回西域了。”

“被谁取走了？” 沈幕遮追问。

安瓦尔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跟耳语似的：“具体是谁，我朋友也没看清，只知道当时鉴宝阁的老板亲自陪着，态度恭敬得很。他就远远瞥了一眼，来接头的人里头，有一个穿道袍的，看着仙风道骨的，但眼神…… 冷得很。另外几个像是护卫，腰牌闪了一下，好像是……陇右道节度使府的人。”

道袍？陇右道节度使府？

沈幕遮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条线索，跟两道闪电似的，一下子在他脑子里劈开了点迷雾。

陇右道节度使，不就是郭虔瑾吗？

那个穿道袍的，会不会就是明月痕名单上，和杨玄感、郭虔瑾并列的青阳子？

这三人不是被武媚娘缉拿归案了，难道逃了？

他们竟然在明月痕叛逃之前，就已经接触过心镜碎片了？

难道镜明月走火入魔，明月痕叛逃，这一切背后早就有预谋？

而鉴宝阁，在这里里头扮演了秘密中转站的角色？

“那碎片被取走，是什么时候的事？”沈幕遮强压下心里的波澜，接着问道。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在鄯州那边出事之前。”安瓦尔肯定地说，“所以我后来听说鄯州镜魔作乱，明月痕叛逃还带走了碎片的消息时，就觉得不对劲。要是碎片早就被取走了，那明月痕带走的又是什么？难不成…… 碎片不止一片？”

沈幕遮没说话。

安瓦尔说的这些，无疑证实了长安这条线不简单，也让整个事变得更扑朔迷离了。

碎片不止一片的可能性很大，明月痕交给自己的“龙门心镜”是核心，那鉴宝阁流出去的这片又是什么？

为什么会提前被青阳子和郭虔瑾的人取走？

“安瓦尔阁下，”沈幕遮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胡商冒着风险说这么重要的消息，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安瓦尔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些，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沉重和恨意：“我有个弟弟，半年前来长安做买卖，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就是进了鉴宝阁，之后就没消息了。我查了好久，只知道他当时好像也在打听一件跟‘镜’有关的古物。我怀疑他的失踪，跟鉴宝阁，跟那些取走碎片的人脱不了干系！”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我告诉你这些，一来是想借着沈郎君的手，查清我弟弟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二来是…… 那些人势力太大，我动不了他们，但沈郎君你，说不定能行。”

原来是这样。既是为了找弟弟，也是想借刀杀人。

沈幕遮看着安瓦尔眼里那藏不住的悲痛和愤怒，心里信了七八分。

这胡商虽然做事有点张扬，但这份兄弟情，看着不像是装的。

“我明白了。” 沈幕遮点了点头，“要是我查到你弟弟的消息，肯定会告诉你。至于那些人……”他没把话说死，“天道好轮回，作恶的人总会有报应。”

安瓦尔深深看了沈幕遮一眼，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吐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递给沈幕遮：“这是我的信物。在东市范围内，要是有需要，你可以去任何挂着‘弯月与骆驼’标记的铺子求助，他们看到这个，会尽力帮你。”

沈幕遮接过木牌，摸着手感挺沉，上面的符号他不认识。“多谢。”

“不用谢，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安瓦尔站起身，“沈郎君，鉴宝阁那边，你最好别再直接去查了，他们肯定已经起疑心了。往后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沈幕遮也站起身，脑子里闪过那七个地名。鉴宝阁的线索暂时断了，但还有别的地方。

“西市，波斯邸。”他慢慢说道。

那里也跟胡商有关，也是可能藏着碎片的地方之一。说不定在那里，能找到跟鉴宝阁不一样的线索，也能再确认确认安瓦尔说的是不是真的。

安瓦尔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明白的神色：“波斯邸啊…… 那里的水比鉴宝阁还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可得小心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要提防一个叫‘乌萨’的波斯老人，他是波斯邸的地头蛇，消息灵通得很，但……只认钱，不认人。”

“我记下了。”沈幕遮拱了拱手，“告辞。”

他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身后是昏黄的灯光和胡商们低沉的说话声。

推开那扇小木门，重新回到阳光下的巷道里，虽然这里还是挺偏，但感觉像是从另一个诡异的世界回到了现实。

怀里的 “龙门心镜” 碎片传来熟悉的冰凉感，指尖摸着安瓦尔给的那块胡商木牌，沈幕遮的目光望向西方。

东市已经暗流涌动，西市，想必也不会太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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