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西市诡影

西市和东市虽说都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市集，但俩地方的氛围真是天差地别。

要是把东市比作规矩本分的世家公子，浑身上下透着皇城根的庄重贵气，那西市就像个奔放不羁的胡旋舞女，没一点拘束。一脚踏进去，热闹的声响就裹着一股子浓得散不开的异域味扑过来，烤羊肉的焦香、奶酪的微酸、各种稀罕香料混在一起的醇厚香气，再加上胡姬身上艳气的脂粉味，还有驼马牲畜的腥气，这么多味道搅合着，反倒成了市井里独有的鲜活气息。

街道两边的店铺旗幡五颜六色，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外国字和图案。

那些深眼窝、高鼻梁，卷头发留着大胡子的胡商，穿着花花绿绿的锦袍，扯着嗓子吆喝，摆出来的宝贝全是从波斯、大食、天竺甚至更远地方运来的：亮闪闪的玻璃器、织着金线镶着宝石的地毯、象牙雕刻的小物件、犀角做的酒杯，还有笼子里关着的孔雀、猞猁这些少见的鸟兽。

酒肆门口，穿着清凉、戴满首饰的胡姬拍着手唱歌，眼神勾人，不少路过的都停下脚步看个新鲜。

沈幕遮还是穿那件不起眼的青布袍子，混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

跟在东市不一样，他没慢悠悠地打量周围，心里跟明镜似的，径直往西市深处走。主要是波斯商人聚居的地方。

说起 “波斯邸”，不单指某一栋房子，而是一整片区域，波斯商人带着家眷、仆人都住在这里，既是商铺、货栈，也是住处。

这里的房子跟汉地的差别大，大多是拱券结构，外墙刷得白白的或者浅浅的黄色，窗户上雕刻着复杂的蔓草花纹。

之前安瓦尔只给了点零碎消息，说有个叫“乌萨”的波斯老头，是这一片的地头蛇，手里攥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和消息渠道。

沈幕遮心里盘算着，能找到他，说不定这事就能有突破口。

走着走着，他在一家挂着“香料与秘密”的怪招牌前停住了。

这家店门面不大，里头光线暗暗的，堆着不少麻袋和陶罐，空气里飘着几十种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都快让人喘不过气。

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的波斯老妇人，裹着头巾，正慢慢悠悠地研磨着一种红色的香料粉。

“我找乌萨。”沈幕遮尽量用简单的官话说道，顺手把一枚银币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枚银币，满脸皱纹的脸上没一点儿表情。她伸出干瘦的手指头，把银币扒拉到柜台底下，然后用下巴朝店铺后门的方向努了努。

沈幕遮一看就明白了，顺着堆满货物的窄过道走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后门。

门后头是个小小的天井，四周的房子都挺高，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斑。

天井角落里，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躺在铺着厚地毯的胡床上，穿着华丽的波斯长袍，头上戴着镶宝石的小圆帽，正舒舒服服地歇着。

旁边跪着两个年轻胡姬，一个给他扇扇子，一个剥了葡萄往他嘴里喂。

这老头脸色红扑扑的，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卷胡子，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陷在眼窝里，半眯着眼享受侍奉，看着懒洋洋的，透着股富贵气。

沈幕遮一眼就瞧出来，他那眯着的眼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跟黑夜里的猫头鹰似的，又尖又警惕。

这肯定就是乌萨了。

听到脚步声，乌萨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沈幕遮一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慢吞吞地问：“生面孔啊。想要点什么？香料？宝石？还是…… 别的什么玩意儿？”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话里有话。

沈幕遮没绕弯子，直接走到胡床跟前，掏出安瓦尔给的那块刻着怪符号的木牌亮了出来，又把一枚更沉的金铤放在胡床旁边的矮几上。

“我想打听个事。”沈幕遮开门见山，“是关于一面特别的镜子，或者……镜子的碎片。”

乌萨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瞬，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白的神色，接着又落到金铤上，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他挥了挥手，两个胡姬躬身退了下去。

“坐。”乌萨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自己也稍微坐直了些，胖乎乎的手指头摸着那枚金铤，“安瓦尔那小子介绍来的？他可真会给我找事。说吧，什么样的镜子？”

“材质挺特别，不是金也不是玉，上面有像水波或者月光流动似的纹路，叫‘镜花水月’的东西的一部分。” 沈幕遮一边描述，一边紧紧盯着乌萨的表情。

乌萨摸金铤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就像平静的湖面上扔了颗小石子，虽没掀起大浪，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镜花水月……”乌萨咂摸了咂摸这个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没听过。至于你说的带纹路的镜子碎片……呵呵，客人，我们波斯商人做生意，讲究的是真金白银、珠宝香料，这种听着就玄乎的东西，我们可不怎么碰。容易惹麻烦。”

他会否认，沈幕遮早有预料。但他捕捉到了乌萨那一瞬间的不对劲,这老头肯定知道点什么，而且还挺怕这事。

“是吗？”沈幕遮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可我得到消息，大概在鄯州出事前后，有一片差不多的碎片，曾经在西市出现过，说不定……还跟波斯邸的某些人有关系。”

他故意说得含糊，既是试探，也是给对方施压。

乌萨脸上的肥肉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端起旁边一杯葡萄酿，慢悠悠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犹豫。放下酒杯时，他脸上的笑淡了不少：“客人，你这消息靠谱吗？西市每天过手的货物成千上万，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谁能记得清啊？”

“说不定那玩意根本不不起眼。”沈幕遮步步紧逼，“说不定经手它的人，身份本来就不一般。比如……跟一些从陇右来的贵人有关，或者，跟一个穿道袍的方外之人有牵扯？”

“啪嗒。”

乌萨手里把玩着的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不小心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弯腰捡戒指，动作看着挺从容，但沈幕遮注意到，他捡戒指的时候，手指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等再抬起头，乌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警惕、又纠结，甚至还有点害怕的复杂神色。

他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幕遮，好像要重新掂量掂量这个看着普通的青袍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想干什么。

小小的天井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市集的喧闹隐隐传过来，反倒让这里的安静显得有些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乌萨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沙哑了不少：“客人……你问的这些事，牵扯太大了。我乌萨在西市混口饭吃，就想安安稳稳的，不想惹祸上身。”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金铤，像是挺纠结，但最后还是把金铤往前推了推，“这钱，我赚不了。您还是请回吧。”

他是真的怕了。

沈幕遮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乌萨这反应，不仅没让他失望，反倒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西市波斯邸这里，确实跟那面心镜的碎片有过牵连，而且牵扯到的势力，连乌萨这种地头蛇都怕得不行。

“乌萨先生，”沈幕遮没去碰那枚金铤，语气放平缓了些，可话里的分量更重了，“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你把知道的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不然的话，等麻烦真找上门来，恐怕就不是几枚金铤能打发的了。”

这话里，一半是劝，一半是警告。

乌萨的脸色变来变去，胖乎乎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他看了看沈幕遮，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天井四周，好像怕有人偷听似的。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凑近沈幕遮，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说道：

“大概…… 一个多月前，确实有一片古怪的镜子碎片，从波斯邸过过手。但不是我经手的，是…… 是‘夜枭’的人接过去，转送走的。”

夜枭？

沈幕遮皱了皱眉。

这个名号，他从来没听过。

“夜枭是谁？”他立刻追问。

乌萨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一个地摇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他们特别神秘，只听过名字，从没见过真人。只知道他们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牵扯到大人物的事。那片碎片，听说要紧急送到…… 送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 乐游原，青龙寺。”

乐游原，青龙寺！

那可是七个关键地点之一！

碎片流转的路子，竟然从西市波斯邸，指向了青龙寺！而接手转运的，是一个神秘的“夜枭”组织！

“接收碎片的人，是青龙寺的和尚？”沈幕遮追问细节。

“不……不像。”乌萨回忆着，脸上带着困惑，“来接头的是个女人，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身手看着挺好，气质…… 冷冰冰的。她拿着信物，夜枭的人确认过后，就把东西交给她了。她拿到东西就赶紧走了，方向…… 确实是往乐游原那边去的。”

女人？蒙面？

身手好，气质冷？

沈幕遮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明月痕的影子。

会是她吗？

难道她在叛逃之前，就已经在暗中收集碎片了？

还是说……另有其人？

线索到这里，好像又绕回了明月痕身上，但是事情却变得更扑朔迷离了。

“关于‘夜枭’，你还知道些什么？不管多小的细节都行！” 沈幕遮不想放过任何可能。

然而乌萨只是一个地摇头，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客人，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夜枭’不是我们能招惹的，再多说一句，我这条老命恐怕就没了！您行行好，拿到消息就赶紧走吧！”

看他吓得脸色发白，不像是装出来的，沈幕遮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深深地看了乌萨一眼，把矮几上的金铤又推回了对方跟前。

“这钱，是你该得的。” 他站起身，“今天的话，出了你嘴，进了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乌萨愣了一下，看着那枚金铤，又看了看沈幕遮，眼神挺复杂，最后还是没再推辞，只是喃喃地说：“多谢客人…… 您…… 您自己也千万多加小心。”

沈幕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个满是浓郁香料味和秘密的天井。

重新走在西市喧闹的街道上，阳光挺足，人声鼎沸，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鉴宝阁、波斯邸，心镜碎片都曾在这两个地方流转过，最后都指向了青龙寺。而经手碎片的，除了可能出现的青阳子、郭虔瑾的人，还有一个神秘得摸不着边的 “夜枭” 组织，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女子。

这事，真是越来越复杂，水深得很。

他抬起头，望向长安城东南方向，那里就是乐游原的位置。青龙寺可是佛教密宗的祖庭，本该是清修的地方，怎么会跟这诡异的镜魔碎片扯到一起？

下一个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乐游原，青龙寺。

他必须去那里一趟，会一会那里的 “佛”，看看那缭绕的香火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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