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试炼

谢昭回到家，天已大亮。

他把木剑靠在墙角，剑柄上的血迹干了，结成一层暗红的壳。谢雨霏想拿布擦，被他拦下。

“别动。”他说，“留着。”

谢雨霏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却没再问。

谢昭坐在床沿，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痛，而是经脉里那丝灵气在乱窜。昨夜引气入体，今日又拼着一口气练到力竭，根基不稳，五脏六腑都像被铁线勒着。他闭眼调息，呼吸一深，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但他没躺下。

他知道，今天不能停。

他得去族务堂。

试炼名单明日就要定下，青崖山一行，是谢家年轻子弟唯一能进山门的机会。三品以上灵根者优先，劣等者需长老特批。他不指望谁高看一眼，只求一个资格。

他起身，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袖口补丁叠着补丁，洗得发白。谢雨霏站在门口，小手攥着裙角，欲言又止。

“哥……你还去练武场吗？”

“不去。”他说，“去族务堂。”

她愣了一下：“你要……报名试炼？”

谢昭点头。

谢雨霏咬住嘴唇：“可他们……会答应吗？”

谢昭没答，只把木剑背好，推门而出。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下眼，脚步没停。

族务堂在主院西厢，青瓦高墙，门前两尊石狮，门匾上刻着“执律”二字。堂前已有十几名子弟等候，大多是嫡系，衣着光鲜，腰佩灵兵，谈笑间灵气波动隐隐。

谢昭走过去，没人让路。

他站到队尾，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

轮到他时，族老正低头翻册，头也不抬：“姓名，灵根品阶。”

“谢昭，三品劣等。”

族老笔尖一顿，抬眼打量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回去吧。青崖山妖兽横行，毒瘴弥漫，你这灵根，进山三日必死。莫给家族添麻烦。”

谢昭站着没动。

“我已引气入体。”

“那又如何？”族老冷笑，“引气是门槛，不是资格。你连基础步法都走不稳，拿什么试炼？滚出去，别耽误后面人。”

谢昭抿着唇，手指微微蜷起，却没争辩。

他转身走了。

走出堂门时，守卫在换岗，两名执事从侧廊走出，腰间令牌晃动，脚步整齐。谢昭放慢脚步，眼角扫过他们的路线——辰时三刻交接，守卫换防，堂内空档半个时辰。

他记下了。

回家路上，他没走正道，绕了北巷。巷子窄，墙高，阳光照不进来。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像在躲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他知道，靠自己，进不了试炼。

但他父亲或许还有机会。

谢远山傍晚才回来。他是个儒修，教族中子弟识字念经，俸禄微薄，常年穿一件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门时，肩上落着几片枯叶，脸色比往日更白。

谢昭没提族务堂的事。

他烧了热水，端到父亲房里。

谢远山泡着脚，闭着眼，眉头一直没松开。良久，他开口：“你去了族务堂？”

谢昭点头。

“他们怎么说？”

“不许。”

谢远山睁开眼，目光沉了下去。

“我去找族老。”他说。

“夜里？”

“现在就去。”

谢昭没拦他。他知道父亲性子，表面温吞，骨子里却硬。当年母亲病逝，族中不许入祖坟，父亲一个人背着棺材，在后山挖了一夜。

谢远山走了。

谢昭坐在院中，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月光透不出来。他把木剑放在膝上，一块一块拆开剑柄，用粗布擦里面的灰。剑柄内侧有道裂痕，是他昨夜练剑时磕的。他拿蜡油封了，又缠上麻线。

他知道，这剑进不了山。

但他得带着。

天快三更时，谢远山才回来。他没进屋，直接去了祠堂。

谢昭跟过去，看见父亲跪在蒲团上，背影佝偻，像被压弯的竹。

他没出声。

谢远山一直跪到天亮。

族老清晨来巡查，看见他还在，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求您，给昭儿一个机会。”谢远山声音沙哑，“他已引气，能走步法，昨日练剑到力竭，手臂抬不起来，也不肯停。这孩子……有志气。”

“志气？”族老冷笑，“修仙靠的是天赋，不是拼命。你让他进山，死在半路，谁担得起？”

“我担。”谢远山叩首，“若他死，是我教子无方，与族中无关。若他活，是谢家血脉不堕。”

族老沉默。

这时，一位老执事从旁经过，听见对话，停下脚步。

“谢远山之子……可是前日救了谢雨霏的那个？”

“是。”谢远山抬头，“雨霏落井，他跳下去把她托上来，自己摔断了腿。”

老执事点头：“那日我正好路过，看见他爬出井口，满身是泥，第一句话是问妹妹有没有事。这孩子，心性不差。”

族老脸色变了变。

良久，他冷声道：“准了。但生死自负，族中不供丹药，不派护卫，不记功勋。”

谢昭接过那张试炼符令时，指尖发凉。

符令是黄纸朱砂，写着“谢昭”二字，下方盖着族印。他捏着它，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谢恩，也没抬头。

他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他把符令压在枕头下，拿起木剑，又擦了一遍。

天黑后，谢雨霏溜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面铜镜，巴掌大，边缘雕着莲花纹，背面刻着“护心”二字。

“娘留下的。”她小声说，“她说，戴了它，刀兵不伤。”

谢昭愣住。

“你带上吧。”谢雨霏把镜子塞进他手里，“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低头看那镜子，铜面映出他的脸——瘦，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像被风沙刮过十年。

他没说话。

谢雨霏忽然扑上来抱住他，很紧，像怕他下一刻就消失。

“你回来，我就天天给你做饭，不让你吃冷的……你回来，我就再也不惹你生气……你回来……”

谢昭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一定会回来。”

她松开他，抹了把脸，跑出门去。

谢昭坐在床沿，手里握着护心镜。

镜面冰凉，贴着掌心。

他知道，青崖山有多险。三年前，有个四品灵根的子弟进去，七天后被抬出来，只剩半口气，道基尽毁。五年前，一个五品天才死在毒瘴谷，尸首都没找全。

他三品劣等，无丹药，无灵兵，无同伴。

但他得去。

他不能一辈子被人叫废物。

他把护心镜挂在胸前，外衣扣好，压在衣领下。然后拿起木剑，插进背上的剑鞘。

剑柄上的麻线有点松了。

他重新缠了一遍，打了个死结。

窗外，风刮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

外面天还没亮，夜最深的时候。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裂开一道缝，漏出半颗星。

他迈步走出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