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斗捡漏与暗处的眼睛

肺像破了的风箱，喉咙里全是血沫子味。

林磊玩命地跑，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可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停不下来。七月的湾城，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老街巷闷得像口热锅，路边音像店里任贤齐嚎着《心太软》，吵得他脑仁疼。

“流波山！有位就走咯！”一辆破中巴冒着黑烟，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吆喝。

林磊啥也顾不上，眼里只有文化宫那栋旧楼。冲到门口，他猛地刹住，差点撞翻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

里面人挤人，闹哄哄得像开了锅。邮票、钱币、旧书摊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一股子汗臭和旧纸味儿。

林磊心一下凉了半截。

操！光记得是文化宫，具体哪个摊？记忆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时间滴答响，老爸可能已经出门了！

他狠狠抹了把汗，逼自己冷静，眼珠子像探照灯扫过一个个摊位。

邮票……大多是卖新票的，不对……假古董摊，也不是……

突然，他目光钉死在最里面角落。

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摊主，叼着烟，正翘着脚看《古惑仔》小人书。他的摊最破，蓝布铺地，上面扔着几本旧书、破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邮票。

旁边，就躺着那本蒙了灰的《祖国建设》邮册。

就是它！

林磊心差点跳出嗓子眼，赶紧低头，装作闲逛，先晃到旁边摊位。

“老板，这信销票多少钱？”他拿起一沓盖戳的废票。

“五块，不还价。”

“三块吧？我就集着玩。”

“学生仔别捣乱！”

扯淡完，他才溜达到瘦摊主马老三那儿，蹲下扒拉那堆废票，然后“咦”了一声，拿起那本邮册。

“老板，这个多少？”

马老三眼皮没抬：“一百。”

林磊心里骂娘，脸上撇嘴：“唬谁呢？这‘工人’颜色糊了吧唧，‘农民’这套也磨损了，品相太差，顶多二十。”

马老三这才瞥他一眼，嗤笑：“学生懂个屁！六十，要就拿，不要滚蛋。”

林磊装作肉疼，摸出三张二十拍过去：“算了算了，六十就六十！”

册子到手！他手心有点汗，目光一扫，锁定东北角被人围着的摊位——摊主是个穿中式褂子、盘菩提子的中年男人，赵老板，场子里眼最毒的主。

林磊挤过去等，看赵老板给人看东西，话少价硬。

等人散了，他才凑上前，没先拿自己的，指着赵老板柜里一张错版猴票：

“赵老板，请教下，听说这种漏印个小点的，反而更值钱？真的假的？”

赵老板来了兴致，拿起猴票：“小朋友有点见识！这叫错版，物以稀为贵！你看这漏印点，多自然，这就是身份证明，值大钱！”

他滔滔不绝讲了一通。

林磊适时露出崇拜表情，等他说完，立刻“灵光一闪”掏出那本邮册，翻到“工人”那页递过去：

“哎呀！赵老板您快看！这个角上是不是也有个小点没印？跟您刚才说的有点像！”

赵老板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那处细微漏印时，瞬间凝固。

他一把夺过册子，掏出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足足一分钟。

周围吵嚷声像被掐断了。

林磊能听见自己心跳。

终于，赵老板放下放大镜，脸上看不出喜怒：“小朋友，运气不错。这东西……有点意思。想什么价？”

林磊憨笑：“我不懂行情，您看着给，合适就卖，还得回家写作业。”

赵老板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你这也就轻微瑕疵，凑合能看。”

林磊心里冷笑，脸上为难：“才五百？我刚听您说猴票……”

“那是猴票！能一样吗？”赵老板打断，但语气软了点，“一口价，两千。你学生娃胆子不小。”

“六千。”

“三千顶天！”

“五千八，图个吉利。”

“四千五！不能再多！”

“五千！少一分不卖，我拿回去自己玩。”林磊作势要拿回。

赵老板按住册子，盯他几秒，忽然笑了：“行！小子有点意思！五千就五千！”

他爽快地从黑皮包里数出五十张百元大钞。林磊仔细点清，厚厚一沓钞票攥手里，踏实感冲散所有疲惫。

他没注意，不远处，一个穿Polo衫、戴金丝眼镜，像大学老师的男人（吴哲），合上了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吴哲眉头紧锁，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把钞票塞进书包、转身就跑的少年背上。

太异常了。目标明确，行动高效，话术老辣，最后引导赵老板那手，根本不是高中生该有的心机。

他不再犹豫，翻开手机按下发送键。一条信息传了出去：“目标行为模式确认。认知与年龄出现严重悖论，操作具预判性。建议启动‘盘古’一级观察程序。”

林磊揣着钱，跑得比来时还快。

冲进家属院，眼看老爸推着二八大杠要出门！

“爸！”他吼一嗓子冲上去拉后座。

“搞什么鬼！”父亲林建国不耐烦回头，“急着办事！”

“办什么事？是不是三叔那个高科技营养液？”林磊喘粗气盯着他。

林建国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磊拉他到楼道口公用电话，插IC卡，按下三叔号码，悄悄录音。

“喂，三叔，我，磊伢子。”林磊声音装得天真，“我爸说您项目好，专利号多少？同学他爸想查查……”

三叔支支吾吾报了个号。

“生产基地在哪儿？规模大吗？同学他爸想去看看。”

三叔更含糊，说在南方，刚起步。

林磊冷不丁扔炸弹：“三叔，我咋听人说这项目主要靠拉人头赚钱？不是传销吧？”

“放屁！”三叔像被踩了尾巴，“哪个碎崽子乱讲！这就是高科技！拉人头怎么了？拉人头才能快速占领市场！这叫模式创新！你小孩懂个屁……”

话出口，那边猛地刹住，但晚了。

林建国站在旁边，脸从疑惑到震惊，最后铁青，握车把的手指节发白。

林磊冷冷挂电话，按下停止录音。

“爸，听清了？”

林建国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额头全是冷汗。

林磊掏出那沓报纸包好的五千块塞他手里：“爸，这钱咱自己干点正经小生意不行？非喂白眼狼？”

厚厚钞票入手，林建国手抖得厉害，看看钱又看看儿子，满脸羞愧。母亲张秀芳闻声出来，看到这幕，捂着心口眼圈红了。

“回来就好…快进屋，妈做饭…”母亲声音带哭腔，却又满是喜悦。

气氛刚缓和，一家人要上楼。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敲门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敲得人心颤。

门外两名穿检察院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亮出证件，目光锐利如刀，锁定林磊：

“林磊同学？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非法倒卖国家禁止经营的馆藏文物，涉案金额巨大，请跟我们回去调查！”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得林建国夫妇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林磊心猛沉，但目光越过检察官肩膀，看到楼下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虎头奔（W140奔驰），车窗黑得像墨，沉默的怪兽般窥视着。

他瞬间全明白了。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极其轻微地、甚至带丝嘲讽地笑了下。

然后转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好的，我配合。不过请等一分钟，我给我爸吃颗救心丸。他心脏不好，怕吓着。”

说完，他真转身扶住站不稳的父亲：“爸，没事，别怕，药在哪儿？”

全然不顾检察官错愕的表情、母亲压抑的哭声。

少年的从容，执法者的威严，父母的惊恐，窗外豪车冰冷的凝视……撞在一起。

战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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