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交锋与帝都初芒

冰冷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噪音，把小小的讯问室照得一片惨白，连墙上的霉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磊坐在硬木椅子上，对面是面色严肃的王检察官和埋头记录的年轻书记员。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酸味，桌上那台砖头一样的黑色录音机，磁带圈缓缓地转着，像某种计时器。

单面镜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

“林磊。”王检察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再问你一次，老实交代你倒卖国家禁止经营文物的过程！那五千块钱，到底从哪里来的？”

压力像实质一样压下来。但林磊只是微微吸了口气，重活一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场面还吓不住他。他怕的不是这里的程序，而是程序背后那只看不见的、能随意操纵这一切的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检察官，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学生请教老师问题的诚恳：“王检察官，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下，您指控我‘倒卖国家禁止经营的文物’，具体依据的是《文物保护法》哪一条哪一款的规定？”

王检察官明显愣了一下，准备了一肚子的讯问套路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办案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个高中生进了检察院还能这么冷静，甚至反过来跟他抠法律条文的！

“你……”王检察官皱起眉头。

林磊没等他发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根据《文物保护法》的规定，受国家保护的文物，通常是指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古建筑、石窟寺、石刻，以及重要的革命文献资料、手稿、古旧图书资料，还有历史上各时代珍贵的艺术品、工艺美术品等等。”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微微变化的脸色，“1999年还在发行流通的邮票，好像……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类吧？它应该算是邮政用品，归《邮政法》和邮电部的相关规章管。”

书记员记录的笔停住了，有点无措地看向王检察官。

王检察官脸色有点难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哼，牙尖嘴利！就算不套文物法，你倒卖邮票，金额达到五千块，也已经构成了非法经营罪！”

“非法经营罪？”林磊微微挑眉，“我记得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对这个罪的立案追诉标准有很详细的解释。对于我这种个人偶然性的转让行为，并非以此为业进行经营活动，五千块钱这个数额，只是刚摸到门槛吧？检察院直接介入，这个程序……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点上。他目光甚至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那块单面镜：“更何况，举报我的人是谁？他提供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我‘倒卖’且‘数额巨大’？总不能仅凭一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就兴师动众地把一个高三学生从家里带到这儿来吧？”

讯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录音磁带转动的微弱沙沙声。

王检察官和书记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和措手不及。这学生太邪门了！逻辑清晰，句句戳在要害上，对法律程序的熟悉程度简直像个老油条，哪有一点高中生的样子？

预想的碾压局变成了僵持局，王检察官额头有点见汗。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

“吱呀”一声，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领导模样、穿着检察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色严肃。他径直走到王检察官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王检察官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错愕到不解，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无奈。他再看向林磊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领导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林磊同学，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这件事存在一些误会，你可以回去了。以后遇到事情，要通过正规途径解决，明白吗？”

误会？林磊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静地走出了讯问室。刚出检察院大门，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林建国就猛地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爸，我没事。”林磊安慰地拍拍父亲的手，“清者自清，问清楚就好了。”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误会。这是一次精准的、来自未知方向的警告。对方能用这种方式把他弄进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法律和规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否则永远只能是被随意拿捏的棋子！

……

时间跳转到几周后，九月初的燕京，秋高气爽。

燕京大学计算机系97级的男生宿舍楼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新书油墨味混合的独特气息。楼道里挂着“喜迎国庆五十周年，共创校园新风貌”的红色横幅。

林磊提着行李，推开307宿舍的门。

“哎妈呀！可算来齐活了！哥们儿你再晚来点儿，我们仨都准备三缺一斗地主了！”

一个身材高大、嗓门洪亮的哥们儿率先嚷了起来，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扑面而来，他正手脚麻利地把几件衣服塞进柜子。

靠窗的书桌前，一个戴眼镜的清瘦男生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你好”，又立刻埋首回那本厚厚的《数据结构》里。

林磊的目光却瞬间被靠门下铺的那个身影吸引。

一个瘦得跟麻秆似的男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好像刚被轰炸过的头发，鼻梁上架着副厚厚的眼镜，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了电脑屏幕后面。那台硕大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幽蓝的光，满是代码的黑屏上，光标飞快地跳动着。他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微微卷边的《星际争霸》海报，人族机枪兵正扛着枪咆哮。

“别瞅了，哥们儿，那是陈桐，咱屋的大神！眼里除了代码没别的，你跟他唠嗑不如跟机箱唠嗑热乎！”东北哥们儿凑过来，自来熟地揽住林磊肩膀，“我叫赵大刚，黑省冰城人！那是孙伟，福建的，学霸！”

林磊笑了笑，放下行李，没理会赵大刚的插科打诨，径直走到陈桐身后。他安静地看了十几秒那飞速滚动的代码。

忽然，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用gcc编译？优化等级可以试试-O2，栈保护开关没开，-fstack-protector-all。”

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桐猛地回过头，厚厚的镜片后，一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被打断的不爽，以及一丝被精准说中要害的警惕：“你……懂编译？”

林磊耸耸肩，看似随意地说了几句关于内存管理和指针优化的见解，夹杂了几个此时还未流行起来的技术名词。

陈桐脸上的不耐烦和警惕，像遇到阳光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转而露出极大的惊讶和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指针别名分析？你说的是不是数据流分析里的那个……等等，这个思路好像能解决我这边的一个优化问题！你从哪儿看到的？”

技术宅的友谊桥梁，有时候几行代码就能搭建。

傍晚，赵大刚和孙伟去了食堂。宿舍里只剩林磊和陈桐。简单的交流后，两人已经能就几个技术问题讨论上几句。

林磊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灯火的热闹校园，未名湖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崭新的生活就在眼前，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检察院那天的经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剩下的几千块钱，就是最初的子弹。域名是肯定要抢的，那是未来互联网世界的地皮。但该怎么悄无声息地去做？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会不会又一次……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远处，落向校门外街角的阴影处。

那里，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虎头奔（W140 S级轿车），车型经典而威严，车窗是深色的膜，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野兽。

林磊的心猛地一揪！

这辆车……虽然看不清车牌，但那种冰冷的、监视的感觉，和那天在自家楼下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何其相似！

它竟然跟到了这里？

大学校园的宁静祥和只是表象。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

林磊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对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步，棋该怎么走？那辆黑色的幽灵，下一次又会以何种方式，带来怎样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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