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名狙击与无声的绞索

周末的大学机房，活像个大号罐头，闷热又嘈杂。老式CRT显示器的荧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又油乎乎的脸，机器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吹出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

“嘀嘀嘀——嘎嘎嘎——”

刺耳的拨号音跟拉锯似的，56K的“猫”正玩命嘶吼，想把那根电话线变成通往新世界的破桥。陈桐烦躁地推了推快滑到鼻尖的眼镜，狠狠抓了把鸟窝似的头发。

“操！又断了！这破网！访问个国外站比俺老家驴车拉磨还费劲！”他带着点河洛口音骂骂咧咧，手上却不停，熟练地重拨。

林磊坐在旁边，鼻尖冒着细汗。墙上“文明上网，迎接新世纪”的红标语有点褪色，窗外飘进来几句零星议论，是昨天国庆阅兵预演的事儿，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场必须打贏的仗。

他深吸口气，从裤兜里摸出张揉得有点软的纸条，拍在陈桐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拼音和英文词，看着跟天书似的。

“桐子，”林磊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信我一次。这不是瞎搞。这些域名，现在就是互联网上的荒地，屁钱不值。但过几年，它们就是北京二环内的地皮！现在几十、一百美金一个，捂几年，翻他妈一万倍都不止！”

陈桐拿起纸条，眯着眼挨个瞅：“taobao？jd？youku？这都啥玩意儿？磊哥，你技术我服，可这……这真能值钱？这不像写代码，有逻辑可讲。这不明摆着赌运气吗？”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技术宅对不确定性的膈应。

林磊没跟他掰扯大道理，换了个说法：“跟你蹲中关村淘二手硬盘一样，你看准了它没坏道，未来能装无数游戏，就趁便宜下手。我看准了这些词，它们就是互联网的未来。”他说完，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个厚厚的信封，啪地拍在桌上。里面是几十张蓝灰色的百元大钞，厚实得扎眼。这是他几乎全部的家当。

“所有费用，注册费、租服务器摆个破页子的钱，都从这里出。你只管技术，利润，你三我七。亏了，算我一个人的，不让你掉一根毛。”

陈桐盯着那沓钱，呼吸猛地一窒。四千多块！99年，这够他活两年了！林磊这毫不含糊的信任和真金白银，像记重拳，哐当一下砸碎了他所有犹豫。技术宅的那点纯粹，瞬间被一种更野、更燥的商业冒险欲给点燃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猛地一捶桌子：“干！磊哥，我跟你干了！”

“好！”林磊眼神一亮，“就现在！第一个，注‘taobao’点com！”

陈桐立马来了精神，浏览器地址栏敲得噼啪响，国外注册网站的页面慢吞吞地一帧一帧往外蹦。两人都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磨人的进度条。

页面总算他妈加载完了。

一行冰冷的英文，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俩人眼里：

“Sorry, this domain has already been registered.”（该域名已被注册。）

机房里的嘈杂声好像瞬间被抽空了。

林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嗓子眼发干：“查！查Whois！看谁干的！啥时候！”

陈桐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哆嗦着敲命令。结果跳出来——注册信息匿名的。但注册时间那栏，像嘲笑他们似的：Yesterday（昨天）。

“操！”林磊从牙缝里挤出个字，一股极不好的预感像冰水浇头，“没事！还有B计划！注‘jd’点com！”

陈桐脑门子上全是冷汗，再次输入，回车。进度条又一次慢得让人想砸机器。

页面刷新。

还是那行该死的英文：“Sorry, this domain has already been registered.”（该域名已被注册。）

注册时间：Today, 10:15 AM（今天上午10点15分）。

“我日！”林磊猛地向后一弹，椅子腿跟水泥地发出“吱嘎——”一声刺耳尖叫！一股子冰冷的寒气，毫无预兆地从他尾巴骨沿着脊梁骨瞬间窜到天灵盖，炸得他头皮发麻，全身汗毛倒竖！

不是巧合！这他妈绝对不是巧合！

那王八蛋不仅盯着他，甚至能在他动手前，就把他脑子里那点东西算得清清楚楚！这种被人从里到外看个精光、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玩弄的感觉，比上次在检察院那屋子里更让他恶心，更让他脊背发凉！

“磊……磊哥！”陈桐也彻底慌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声音劈了叉，手指头戳着屏幕直哆嗦，“这……这他妈咋回事？！活见鬼了？！！”

林磊脸色铁青，胸口跟风箱似的剧烈起伏，愤怒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岩浆在他血管里喷涌，差点把他天灵盖顶开！他重生最大的底牌，那点关于未来的记忆，在对方面前，简直像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空桌上，“砰”一声闷响，一台显示器吓得直晃悠！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硬生生把那口快喷出来的老血咽了回去。几秒后，他再抬起头，眼神里的狂暴没了，只剩下一种冷得吓人的锐光。他知道，碰上硬茬子了。玩法的性质，变了。

晚上，机房人少了。林磊独自坐在角落一台机器前，鼓捣半天才解密了一封匿名邮件。

没标题，没落款。

就一行字，冷冰冰的，像毒蛇吐信：

“Markets belong to the markets. Predicting your behavior is simpler than imagined.”（市场的归市场。预测你的行为，比想象中更简单。）

落款就一个字母：Z。

林磊盯着屏幕，感觉每一个字母都像冰钉子往他眼里扎。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就在这时——

“哔哔——哔哔——”

陈桐别在裤腰带上的汉显BB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叫起来，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谁啊这……”陈桐正烦得想砸东西，没好气地嘟囔着，起身跑去走廊找IC卡电话回电。

电话响了老半天才通，那边传来他爹带着哭腔、急得变了调的家乡话：“桐啊！桐啊！咋办啊！你娘……你娘她突然栽倒了！不省人事啊！县医院说看不丁，让赶紧送省城！省城医院也…也说查不出毛病，可能是邪病，让往北京送！可北京的专家号是咱说看就看的？那手术、那进口药……得……得多少钱啊俺的儿！”

陈桐的心一下子被攥紧了，捏得生疼：“爹！爹你别慌！慢慢说！俺娘现在咋样？”

“刚缓过口气，虚得话都说不动……就在刚才，有个啥……啥‘天使基金会’的人，不知咋找到病房的，说能联系北京协和的专家，能用上美国最新的药，就是……就是这前期打点、通路子啥的，要先交……先交两万块！桐啊……爹……爹实在没辙了啊……”他爹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陈桐听着电话，只觉得脑袋“嗡”一声，像被攻城锤狠狠抡了一下！脸瞬间惨白得像死人，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像发了鸡爪疯，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整个后背。

他腿一软，哐当一声瘫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然后顺着墙根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在脏乎乎的地上，眼神直勾勾的，魂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像个游魂一样飘回机房，挪到林磊身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磊……磊哥……对不住……域名的事……黄了……”

林磊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陈桐那副如丧考妣、天塌下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俺娘……快不行了……急等钱救命……我得……我得去弄钱……”陈桐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全是绝望。

林磊猛地转头，看看电脑屏幕上那封来自“Z”的、冰冷嘲讽的邮件。

再看看身边这个刚刚还热血沸腾、此刻却被至亲重病和天文数字的医疗费彻底压垮、濒临崩溃的兄弟。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域名被抢，只是餐前小菜。

这才是正餐。

是掐准了七寸、直接照死里打的诛心炮！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成了冰坨子，彻骨的寒意把他从头到脚冻了个透心凉。

对手的狠毒和算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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