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说实话，被鬼上身的张灵峰，吃相真的难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人在吃饭，而是一头饿了十几年的野兽，终于撕开了棺材板，扑向人间烟火。他几乎是四肢并用地扑向那桌丰盛的祭宴，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死人叩棺。筷子？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十指如钩，直接插进滚烫的炖鸡里，烫得指尖发红也不松手，硬生生撕下一条带血的鸡腿，塞进嘴里，牙齿咬碎骨头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油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混着酱汁和血丝，在下巴上拉出长长的黏线。他一边嚼，一边伸手去抢张灵通手里的牛栏山二锅头。瓶盖拧不开，他就用牙咬，牙龈崩裂出血也不管，只听得“啪”一声，瓶盖飞了出去，他仰头就灌，喉结疯狂滚动，酒液从鼻孔呛出，他却哈哈大笑：“好酒！真他妈的好酒啊！我死了三天，就为了等这一口！”

整个张家老宅，死一般寂静。

堂屋里点着七盏白蜡，火苗幽幽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扎的。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他们看着张灵峰——那个从小温顺听话、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灵峰——如今像一头披着人皮的饿鬼，啃着鸡骨，舔着手指，嘴里还嘟囔着：“好吃，好吃啊！真他妈的好吃啊！”

张灵峰他妈终于忍不住了，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灵峰！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要是出了事，叫我怎么活啊！”

她的眼泪簌簌地落，可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被鬼上身的张灵峰缓缓转过头，嘴角还挂着油，眼神却冷得像坟地里的霜。他盯着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得不像活人：“贱人，给我滚一边去！别妨碍老子吃东西！”

“啪——”

一声脆响，张灵峰他妈被他一巴掌扇开，踉跄着撞在供桌边，香炉翻倒，纸钱飞散。

“你……你竟敢打我？我是你妈啊！”她瘫坐在地，声音嘶哑，满脸不可置信。

而这时，张灵峰他爸终于爆发了，冲上前一把揪住张灵峰的衣领，怒吼：“畜生！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武顺那一拳，真把你脑子打坏了？！”

他声音震得房梁落灰，可话音未落，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张灵峰的眼神，根本不是他儿子的眼神。

那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怨毒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

武顺他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是县公安局局长，见过太多凶案现场，也见过不少疯子。可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认知。他死死盯着张灵峰，手指不自觉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枪，可今天是白事，他没带。

“灵峰，你到底怎么了？”张灵峰他爸还在质问，可语气已经发虚。

被鬼上身的张灵峰却突然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轻轻嗅了嗅，然后猛地将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狠狠摔在地上！

“砰！”

鸡腿砸在青砖上，溅起油星。

他抬起头，眼眶发黑，瞳孔却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又似咆哮：“我他妈的脑子确实坏了！可我脑子要是不坏，就不会像伺候祖宗一样，好吃好喝把你这个***养大成人！你吃的是我的血，穿的是我的命！现在我死了，你连一碗饭都不肯给我烧！”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张家众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骂张灵峰他爸？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灵峰他爸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一步，“灵峰，你给我清醒点！”

可被鬼上身的张灵峰根本不理他，反而缓缓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对贴在门上的白色对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白联？呵……你们倒是孝顺，给我贴了白联，可我坟头的土都还没干，你们就急着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站在角落，浑身发冷。

白色对联——那是张家为逝去长辈所贴的孝联。而据我所知，张灵峰的爷爷，三天前才刚下葬。

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上身的，根本不是外鬼，而是张家自己人！**

就在这时，张灵峰他爸和武顺他爸竟同时朝我走来。

“姜子龙，”张灵峰他爸压低声音，眼神闪烁，“你爸说只有你才能救武顺和灵峰……可现在灵峰成这样，你招回来的魂，真的是我儿子的吗？”

我心头一震。

他居然主动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心里，早有怀疑。

我缓缓抬头，也压低声音：“张叔，如果我招回来的魂不是灵峰的……那您觉得，会是谁的？”

张灵峰他爸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说话。

武顺他爸却猛地瞪大眼：“姜子龙！你……你不会是招错魂了吧？你把别人的魂，招到灵峰身上了？”

我没否认，只淡淡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张叔，先把外人都打发走吧，咱们关起门来，问问这位‘客人’，到底是谁。”

张灵峰他爸沉默片刻，随即点头，高声对族人道：“灵峰刚醒，需要静养，大家都先回去吧。”

张家众人虽有疑虑，但族长发话，只得陆续离去。唯有武顺他爸死活不走。

“不行！”他冷着脸，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张灵峰要是真疯了，我儿子武顺就得背一辈子的罪！除非你们两口子当着我的面保证，绝不再追究武顺的责任，否则我一步也不会走！”

张灵峰他爸妈对视一眼，脸色铁青，终究没敢开口。

于是，堂屋最终只剩我们六人：我、武顺他爸、张灵峰父母，以及……那个被鬼占据的张灵峰。

而这时，张灵峰已将整桌祭品吃得一干二净，连碗底的麻食汤都舔得锃亮。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油光满面，竟冲我咧嘴一笑。

“小子，”他声音忽然温和了些，却依旧阴森，“谢谢你。要不是你今日招魂，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都别想再尝一口人间的饭。”

我心头一紧，终于确认——**这鬼，真是张灵峰的爷爷！**

“你是……爷爷？”我试探着问。

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鸡皮：“没错。我死了三天，魂被困在坟头，不得超生。可我孙子这身子……正好空着。”

“你个老不死的！”张灵峰他妈突然尖叫，“你自己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被爷爷上身的张灵峰缓缓转头，眼神阴冷：“你说对了，你儿子，就是我害死的。”

“什么？！”张灵峰他爸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我却瞬间明白了。

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肩头两把。这三把火不灭，鬼魂难近。可一旦受惊、受伤，三把火便会瞬间熄灭，魂门大开。

武顺那一拳，看似不重，却让张灵峰当场受惊，三把火熄灭。就在那一瞬，他爷爷的鬼魂趁虚而入，强行拽出了张灵峰的天魂与地魂，只留下命魂空悬，肉身成了无主之壳。

而爷爷的鬼魂，便顺势钻了进去。

“可……他是你亲孙子啊！”我忍不住问，“你为何要亲手害他？还要占他身体？”

被爷爷上身的张灵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张灵峰父母：“你们俩，给我这个当爹的，住的是柴房，吃的是剩饭，连条狗都不如！可你们的儿子呢？穿金戴银，供在堂上，逢年过节给我烧的纸钱，还不够他一顿饭钱多！”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恨：“我是被活活饿死的！你们知道吗？我病在床上半个月，你们连一口热水都不肯给我！最后……我是啃着墙皮咽气的！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最后一声嘶吼，如同厉鬼哭嚎，震得房梁簌簌落灰，七盏白烛“噗”地同时熄灭！

黑暗中，只有张灵峰那双泛着灰白的眼，死死盯着他的儿子儿媳，嘴角咧到耳根，喃喃道：

“现在……轮到我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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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外，风起。

院中那棵老槐树，无风自动，枝条如手，缓缓伸向窗棂。

而供桌上，那张张灵峰爷爷的遗照，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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