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山风在屋檐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谁在暗处哭泣。老宅的木门半掩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得堂屋里点着的白蜡烛猛地一跳，火光摇曳间，映出墙上扭曲晃动的人影。

按照《神相天书》上所说，正常死亡的人都会由地府的勾魂使者导引去地府，一旦生前的因果了结，就有机会重新轮回。可那些非正常死亡的灵魂，却因执念太深、怨气太重，不愿离去，甚至拼尽全力躲开阴差的追捕，滞留在阳间，化作游荡的孤魂野鬼。

地府的勾魂使者数量有限，每日人世间亡魂无数，光是引导寿终正寝者归阴已是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余力去一一追捕那些躲藏在暗处、藏匿于怨念中的厉鬼？于是，便有了“能管则管，管不到便罢”的默许之规。

人世间的鬼，正是因此而来！

而这些滞留阳间的亡魂，无一不是含冤而死、暴毙而亡之人——吊死的、淹死的、跳楼的、被车撞死的、被人活活打死的……他们死时不甘，魂魄不散，怨念如毒藤缠心，越缠越紧，最终化为复仇的执念。

更可怕的是，这些鬼魂消除怨念的方式，往往是以他人重演自己的死状为代价！

上吊而死者，会引诱活人踏上梁木，亲手打结套颈；溺水而亡者，会在雨夜河边低语呢喃，诱骗路人踏入深潭；被车撞死的，则会在雾夜里突然出现在公路中央，制造新的车祸……他们的怨，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填平。

张灵峰他爷爷，是被活活饿死的。

一个本该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老人，竟在自己亲生儿子家中，躺在后院一间破旧小屋里，断水断粮数日，最终在饥寒交迫中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日，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屋内却无人问津。他的手指抠进了泥土，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救，可回应他的，只有狗吠和关门声。

这样的死法，怎能不怨？

而这怨念之深，竟强大到连亲孙子都要害死的地步！

我站在堂屋中央，冷汗顺着脊背滑下。虽然我们县经济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穷到让老人活活饿死的地步。更何况，张灵峰的父亲张金龙，在县里也算有些头脸的人物，开着一家小公司，日子过得体面。按理说，赡养老人本是天经地义，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唯一的解释，只有不孝。

是张金龙夫妇对老人漠不关心，未尽赡养之责，才酿成这场悲剧。老人临死前的绝望与愤怒，早已凝成一股阴寒之气，死后化作厉鬼，誓要报复这对逆子逆媳！

此刻，我和武顺他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愤怒与悲凉。

“张金龙，平时看你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武顺他爸怒喝出声。他是县公安局长，为人刚正，最看不得这等忤逆之事。

张金龙脸色一沉，还未开口，他妻子却已挺身而出，声音尖利：“这老不死的分明在胡说！我每天两顿饭都按时送去，是他自己不吃，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话音刚落，被爷爷附身的张灵峰猛然抬头，双眼泛起诡异的灰白色，嘴角抽搐，仿佛灵魂撕裂般发出一声凄厉冷笑。

“贱人！”他猛地指向门口的女人，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的腐尸所发，“你每天给我送来的那叫饭吗？馊得发霉，汤里浮着苍蝇！你试试端给你家狗吃，它肯吃一口吗？还有我临死那天，浑身瘫软，连床都起不来，你把饭放在门口就走，叫我怎么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整间屋子仿佛都在颤抖。屋角的蜘蛛网簌簌落下，蜡烛火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尸气。

张灵峰他妈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但仍强撑着嘴硬：“你房间里一股子屎尿味儿，臭得熏人，谁敢进去？我又不是保姆！”

“畜生！”我再也忍不住，怒目而视，“你还有脸说这话？老人是你公公，是你丈夫的父亲！你不侍奉也就罢了，竟任其饿死！天理何在？人心何存？”

武顺他爸更是咬牙切齿：“没有尽到赡养老人的义务，导致老人非正常死亡，这是犯法行为！我武正要是放过了你们，我就把‘武’字倒过来写！”

然而，张金龙只是冷冷一笑，抬起眼，目光如刀般扫过我们：“你不放过我们？你能把我们怎么样？你有什么证据？难不成一个鬼说的话，也能当法庭证据？”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的确，法律讲的是证据，而不是灵异事件。一个被鬼附身的人说的话，哪怕再真实，也无法作为定罪依据。我们纵然愤怒，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张金龙语气一转，阴沉道：“如果这个死老鬼赖在我儿子身体里不走，那我儿子就是疯了。你们两个今晚强行闯入我家，还煽动灵峰发疯，你们也要担责！”

此言一出，我和武顺他爸顿时哑然。

人不要脸，真的可以无敌。

眼看我们沉默，张金龙不再理会我们，而是冷冷盯着被附身的张灵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颤抖：“对你不好的是我，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去害灵峰？他是你亲孙子啊！”

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

按理说，老人的怨恨应只针对张金龙夫妇，为何要迁怒于无辜的孙子？难道连血脉亲情，也抵不过怨念的吞噬？

就在我思索之际，张灵峰的脸色忽然变了。

原本满是憎恨的眼神，竟在一瞬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那是只有深爱孩子的父亲，才会有的目光。那种温柔，像极了我父亲看我时的样子，短暂却真实。

但转瞬之间，那丝温情便被滔天怒火取代。

“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诉，“我自己穿补丁衣裳，吃粗糠野菜，可你穿的是新布鞋，吃的是白米饭。我六十岁还在田里扛麻袋，只为多挣几块钱给你买书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可你呢？”他猛地抬手，指向张金龙，“你嫌我老了，没用了，腿脚不利索，就把老子丢到后院小屋，三天才给一碗馊饭！连你们家那条狗，晚上还能啃块骨头，我呢？我连口水都喝不上！”

张金龙面无表情，仿佛听的是别人家的事。

我和武顺他爸却听得心头发堵，几乎要冲上去抽他几个耳光。

“别说这些没用的！”张金龙冷冷打断，“说重点！你为什么要害灵峰？”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风停了，烛火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片刻后，被附身的张灵峰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活着的时候常想……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对我。现在你把你儿子当宝一样宠着，那你老了，他会怎么对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他也像你对我这样对你——那算不算是报应？”

这一问，如雷贯耳。

张金龙夫妇浑身一震，双腿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可万一……”张灵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厉鬼嘶吼，“万一老天没长眼，你们这两个畜生根本不遭报应呢？！”

“所以我决定——自己来！”

“灵峰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咆哮道，“我活着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我饿得快死了，他在外面打游戏、吃烧烤！这种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我不弄死他，弄死谁？！”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陷入死寂。

我终于明白了。

老人不是真的想杀孙子，他是想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儿子亲身体会——那种被至亲抛弃、孤独等死的绝望。

他要让张金龙亲眼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步步走向死亡，就像当年他自己一样。

这是一种极致的报复，也是一种扭曲的警示。

我望着张灵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平日里他待人谦和，笑容可掬，谁能想到，在爷爷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连一次探望都没有？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难怪我们姜家老祖宗姜子牙曾叹：“天机可演，人心难测。”

而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人心深处那一点点冷漠，一点点自私，一点点对亲情的践踏。

正是这些，才催生出了比鬼更恐怖的——怨。

夜更深了。

风又起，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黑暗中，仿佛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久久不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