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消息突降小院 一瓢水浇醒书生

《吕氏春秋》的悬赏令贴在咸阳城墙的那个清晨，我正坐在红伯家的小院子里捣药，这是一个颇费体力的活儿，累得我满头大汗，正愁怎么冲洗这黏黏糊糊的一身汗的时候，红伯从外面回家了，顶门的木棍随着红伯的一推门，倒在地上，正砸在那个一直被当作传家宝的铜罍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惊起几只正在啄食中草药残叶的麻雀，红伯眼看他的传家宝抵住了顶门棍的敲击，兴致不减地径直朝我走来。

“千金”“千金”，红伯一边拍打身上的浮尘，一边说：吕相邦悬赏找错字，半个字赏五百金，你这读遍天下竹简的后生，不该去试试？

我望着石臼里面捣碎的中草药笑了笑，来到这个与21世纪判若两个世界的时代已经有半年时间了，我始终尽可能地不离开这小院子半步，一来怕见人，免受盘问之烦，二来是真怕被抓了壮丁，只好装傻卖呆，双腿轮番残疾，红伯常常说我是“书蠹虫成了精”，毕竟能够整日闷在茅草屋里写写画画读读书的人很少，简直是凤毛麟角。

“商君徙木立信之时，扛根木头就得五十金，”红伯把一个陶碗搁在旁边的石桌上，家醅酒漾起一圈涟漪，“百年过去，吕相邦这手笔明显是更加阔绰了。”

红伯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般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不久前，他还给我讲起秦孝公启用商鞅变法的旧事，当时我正为如何在这样一个时代活下去而发愁，现实的困难已经超过了我一向对历史故事的热爱，任凭红伯说的怎样滔滔不绝，我都没有太当回事，心想不过是愚民罢了，守株待兔那样的事情毕竟是概率极低的事情。

现如今，挑错字的事情难道不比扛木头几公里要容易得多？我好歹是受过21世纪最正规教育又对生僻冷门的古文典章有一点掌握。

“我去试试！”我就像打了鸡血，猛一下站起身，药杵咚的一声滚落在地。我当然不会忘记我是一个腿部有严重残疾的跛子，这是我继续保证自我价值的关键，这次我选择是右腿跛，严重跛，深刻拉低走路效率的跛。

咸阳西门外的城墙边已经挤满了人，悬赏令写在整张的牛皮上，为啥写在牛皮上呢？和我有一样疑问的一名书生打扮的人替我把问题问了出来，另一个同行的人说“竹简”已经全用来写《吕氏春秋》了，只好改用牛皮写悬赏令，我恍然大悟，由此知道吕书在21世纪不过是几百张32开纸的篇幅，在此时却是罄一国之竹而书。墨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黑黝黝的光亮，不远处，几十余名甲士持戈而立，依次排开，保镖一样盯着每一个靠近竹简的人。

我依稀记得《吕氏春秋》全书规模宏大，共分为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二十余万字。内容驳杂，有儒、墨、法、兵、农、纵横、阴阳家等各家思想，此刻全书被誊抄在竹简上，竹简又悬挂在特制的木架子上，可谓壮观非凡，一时间竟然忘记是来挑错的，挑错的前提就是要放下敬畏，唯我独尊。正想着，正好听到有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指摘道：“此处的‘明’字缺了一横！”

几个专掌文案的刀笔吏遂小声嘀咕起来，其中一个排开十个圆形方孔的环钱（这种货币当时使用范围很有限，只在秦国和东周、西周两个小国使用），儒生忿忿不平地说：不是说好的千金吗？

“相邦说的是‘增损一字予千金’，阁下所指只是笔画残损，非错字。”小吏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下一个！”

此时的我眼看见这一幕，心中顿时明白了，吕不韦的本意是找出原则性的内容谬误，我果断从队伍中退出，因为我发现的错误也是在笔画上，抓紧时间发现更有原则性的错误才能赢得千金，眼看到处都是读书人，如此内卷，时间就是优势，效率就是金钱。

很快我就在《慎势》篇停住了脚步，“汤武之贤，而犹藉知乎势”一句中的“知”字，明显应该是“资”字之误。在图书馆阅读古籍的经历告诉我，这是典型的形近致误。

“此处有误！”我指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藉知乎势’当作”‘藉资乎势’，‘知’乃是‘资’之讹。”

小吏仔细核查了竹简所写，忽然转身双手抱拳前举，同时身体略弯，“请先生随我面见相邦。”众人的目光全部从竹简上挪开，悉数转移到我的身上，我一下子心砰砰直跳，活这么大包括在21世纪那二十多年向我一齐射来的目光加起来也没有这样多啊，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我三尺微命一介草民竟有了面见帝国二号人物的机会。

相邦府的书房里弥漫着灯油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多讨厌，吕不韦正伏案批阅，他手拿毛笔的姿势着实很奇怪，本应发挥重要作用的食指竟然搭在了笔的最上端，食指的任务这就样落到了中指上，有权就是任性啊，我小学时候，只是握笔姿势稍有不对，就被老师一顿暴揍，从此对握笔姿势的探索失去了想象的空间。

吕显然是知道了事情的缘由，看到我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屏退左右，面色竟然陡然间阴沉下来，“你说吕书有错？！这可是集合三千门客之力，耗时七载，五易其稿而成的巨著！”

坏了，坏了，我早已断定这次大事不妙，现实却是更糟，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相邦明鉴，‘资’确实更为妥当……”

“妥当？“吕不韦居然冷笑起来，“商君徙木立信，乃立官府之信，本相邦悬赏增损一字者，乃维系威严之形象耳！”说着他站起身，长袖大袍在他魁梧身子的带动下如乌云翻涌，他的外形是这样的颀长伟岸，他的内心世界却是如此的猥琐狭隘……“你可知为何千金悬赏无人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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