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猫骨鸣

黑猫像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重重撞在太极殿的朱红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赢子夜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团蜷缩的黑影，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灌注阳气的力道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轩辕剑碎片的金光正与黑雾胶着，稍有停顿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死活的畜生！”长老甩了甩被咬伤的手腕，黑气正顺着齿痕往肉里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反手又是一掌拍向黑猫。这一掌裹挟着混沌浊气，若是打实了，这只通灵性的猫怕是要当场化为飞灰。

“婉儿！”赢子夜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沫。

苏婉儿早已咬破舌尖，观星术催动到极致，罗盘上的铜针嗡嗡震颤，她猛地抬手一指：“天枢星，定！”

一道肉眼难辨的星光从天际坠落，精准地撞在长老的手腕上。老头只觉手臂一麻，掌风顿时偏斜，擦着黑猫的耳朵扫过，将廊柱击出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混着黑雾簌簌落下。

黑猫挣扎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淌出两行血泪，它看了眼赢子夜的方向，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小小的身躯竟开始泛起银光。赢子夜这才发现，这猫的脖颈处一直藏着个不起眼的骨坠，此刻正随着它的嘶鸣发出幽幽的蓝光——那不是什么饰品，倒像是块打磨过的指骨。

“那是……镇魂骨？”苏婉儿失声惊呼，“是用修行者的指骨炼制的法器，能镇三魂七魄！这猫怎么会有这个？”

话音未落，黑猫忽然四肢一蹬，像支离弦的箭般再次扑向长老。这次它不再是撕咬，而是用头顶的骨坠狠狠撞向对方的心口。骨坠与长老身上的黑雾相触，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黑雾像是被滚油泼到的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啊——”长老痛呼出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心口的位置竟被撞出个焦黑的窟窿，隐约能看到里面跳动的、泛着黑气的心脏。

就是现在！赢子夜猛地将最后一丝阳气全部灌入桃木柱，轩辕剑碎片的金光骤然暴涨，如同第二轮太阳悬在太极殿广场上空。那些弥漫的黑雾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点燃的油毡，迅速化为灰烬。地面上的符纸重新焕发生机，黄澄澄的光芒顺着纹路流淌，将整个广场织成一张巨大的阳网。

“不——我的长生！”长老看着黑雾消散，状若疯癫，他死死盯着赢子夜，眼中的黑丝疯狂蔓延，“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活！”

他竟主动引爆了体内的混沌浊气，整个人膨胀成一团丈高的黑雾，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扑向阵眼。这是要同归于尽！

赢子夜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雾压来。苏婉儿扑过来想挡在他身前，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是那只黑猫。

此刻的黑猫已经没了之前的灵动，毛发失去光泽，血肉模糊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它脖颈上的镇魂骨却亮得惊人。它迎着黑雾冲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滔天浊气中如同一点星火，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的骨鸣。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不像骨头碎裂，反倒像是有人在轻轻叩击玉磬，清越的鸣响穿透黑雾，竟让狂暴的浊气出现了瞬间的凝滞。赢子夜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说过，修行者的指骨若蕴含愿力，临终时以魂火点燃，可发出镇魂鸣，荡尽邪祟。

这只猫……是在燃魂？

骨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黑雾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撕裂，随即轰然溃散，连带着长老的残魂都被震成了齑粉。而那只黑猫，在黑雾消散的瞬间，像片羽毛般飘落，脖颈上的镇魂骨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如石。

金光渐渐收敛，太极殿广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赢子夜挣扎着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黑猫的尸体捧起来。小家伙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僵硬冰冷，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它是……玄猫。”苏婉儿走过来，声音哽咽，她捡起地上那枚灰白的指骨，“这镇魂骨上有天机阁的印记，看年份，至少是三百年前的物件。三百年前，天机阁曾有位擅长御猫的长老，据说他临终前将本命法器封在了一只玄猫体内，让它世代守护咸阳城的龙脉……”

赢子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想起第一次在府邸墙角见到这只猫时，它正盯着墙缝里的蛛网发呆；想起在废弃寺庙外，它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它叼来的那半块麦饼……原来不是偶然，是守护。

“赢兄，你看这个。”苏婉儿忽然指着黑猫的前爪，紧攥着个东西。赢子夜轻轻掰开猫爪，发现是片残破的竹简，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子午冲，龙抬头，血月现，故人……归？”

最后一个字已经被血浸透，看不真切。

“子午冲……”苏婉儿眉头紧锁，“今日正是子时与午时相冲的日子，龙抬头指的是龙脉异动，血月现……难道今晚有血月？”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夜幕正像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罩下，天边隐约泛起一丝诡异的暗红。

赢子夜的目光落在“故人归”三个字上，心头莫名一紧。他忽然想起自己左肩的伤口，刚才被长老的匕首划伤时，似乎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师父？可师父已经在三年前的秘境里坐化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牧带着羽林卫疾驰而来，看到广场上的景象，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倒地：“赢兄！城内的黑影都消失了！百姓们……”他的话戛然而止，看到赢子夜怀里的黑猫，声音低了下去，“都守住了。”

赢子夜点了点头，将黑猫的尸体小心地放进一个干净的锦盒里——那是苏婉儿刚从殿内取来的，原本是装罗盘的盒子。“找个向阳的山坡，好好葬了它。”

“是。”李牧接过锦盒，眼圈有些发红，“对了，刚才清点俘虏时，发现了个奇怪的人。”

“什么人？”

“一个穿黑袍的瞎子，被暗影围着却毫发无伤，说要见你，还说……”李牧顿了顿，语气古怪，“还说你欠他三壶桃花酿。”

赢子夜和苏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穿黑袍的瞎子？还知道桃花酿？他唯一认识的瞎子，是城南破庙里那个算卦的老瞎子，可那老头三年前就冻死了，而且他从不穿黑袍。

“带他过来。”赢子夜沉声道。

片刻后，两个羽林卫押着个黑袍人走了过来。这人确实是个瞎子，眼窝深陷，蒙着块灰布，身形佝偻，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浑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赢小友，别来无恙啊。”老瞎子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三年不见，你倒是比当年壮实多了。”

赢子夜瞳孔骤缩：“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老瞎子笑了起来，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当年在秘境，若不是我把你从尸潮里拖出来，你早就成了那些玩意儿的口粮了。怎么，贵人多忘事？”

秘境？三年前的秘境？赢子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一直以为当年救自己的是师父，可师父说他赶到时只看到自己昏迷在地，难道……

“你到底是谁？”

老瞎子忽然抬起头，蒙着灰布的脸转向赢子夜，尽管看不到眼睛，却让人觉得他正死死盯着自己。“我是谁不重要。”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重要的是，你左肩的伤，该发作了。”

话音刚落，赢子夜的左肩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伤口处的皮肤迅速变黑，顺着血管往心脏蔓延。他闷哼一声，捂住肩膀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混沌蚀骨，”老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当年你在秘境被混沌之气所伤，我用秘法暂时压住了它，可刚才那老东西的匕首上也有混沌气，两气相冲，神仙难救。”

“你有办法？”苏婉儿急忙上前，手里已经拿出了疗伤的丹药。

“丹药没用。”老瞎子摆了摆手，竹杖指向天际，那里的暗红越来越浓，一轮血月正从云层中缓缓升起，“只有找到‘往生泉’的泉水，才能解这蚀骨之毒。而往生泉，在‘无回谷’。”

无回谷？赢子夜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咸阳城外的一处禁地，据说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连天机阁的典籍里都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今晚血月当空，正是无回谷结界最弱的时候。”老瞎子的竹杖再次顿地，“去不去，你自己选。不过我得提醒你，往生泉里，住着你的‘故人’。”

故人？赢子夜想起了竹简上的“故人归”三个字，又想起老瞎子说的秘境往事，一个荒谬却又让他无法忽视的念头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玉佩忽然烫了起来——那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一块普通的和田玉佩，三年来从未有过异样。他掏出玉佩，发现上面竟浮现出一行血字，像是用鲜血刚写上去的：

“无回谷，见我。”

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师父的笔迹！

赢子夜的大脑一片空白。师父不是已经坐化了吗？这血字是怎么回事？老瞎子说的故人，难道是……

“血月已升，结界将破。”老瞎子的声音像是催命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牧看着赢子夜发黑的肩膀，急道：“赢兄，我带亲卫跟你去！”

苏婉儿也握紧了罗盘：“天机阁的典籍里有关于无回谷的残图，我跟你一起去。”

赢子夜望着天边那轮妖异的血月，又看了看手中带着师父笔迹的玉佩，咬了咬牙。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去一趟。

他挣扎着站起身，左肩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李牧，你留下守住咸阳城，防止混沌之气反扑。”他转向苏婉儿，“你跟我走。”

“那我呢？”老瞎子问道。

赢子夜看了他一眼：“你若真想帮我，就告诉我，三年前在秘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到了无回谷，你自然会知道。”他转身走向阴影，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对了，别忘了欠我的三壶桃花酿。”

赢子夜没再追问，他将玉佩揣进怀里，对苏婉儿道：“带路。”

两人刚走出广场，赢子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锦盒——里面装着那只玄猫的尸体。他犹豫了一下，对李牧道：“把它带上，一起去无回谷。”

李牧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好。”

血月的光芒洒满大地，将道路染成一片猩红。赢子夜和苏婉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的密林里，身后是沉睡的咸阳城，身前是未知的无回谷。没有人注意到，老瞎子消失的阴影里，那根竹杖的底部，刻着一个模糊的“玄”字。

而赢子夜左肩的黑气，正顺着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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