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爬上靖安坊的青砖黛瓦,赢子夜站在宅院门口,指尖还残留着破邪匕刺破傀儡胸口时的滞涩感。那道酷似苏婉儿的身影在黑雾中消散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极了去年暮春,苏婉儿在书院后山递给他那卷《南华经》时,笑着说“赢兄总爱皱眉,该多看看这些散淡文字”的语气。
怀里的尸解珠还在发烫,幽绿的光透过布囊渗出来,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玄月趴在他肩头,受伤的后背被还魂草的汁液敷着,此刻正用脑袋蹭他的下颌,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轻响,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警惕。赢子夜抬手摸了摸猫耳,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玄月的体温总算回升了些,后背焦黑的伤口边缘,甚至透出了点粉色的新肉。
“还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有点哑。玄月歪了歪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他胳膊上蔓延的黑纹。那是刚才被傀儡抓伤的地方,黑纹像藤蔓似的缠上小臂,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游走。
阴姬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个青铜小铃,铃铛没响,她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混沌教的‘忆魂膏’,最擅长勾人旧账。”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散碎,“你刚才对傀儡下刀时,迟疑了足足三息。再慢半拍,现在躺地上的就是你了。”
赢子夜没回头,只是将玄月往怀里拢了拢。猫毛蹭过脖颈,带着点还魂草的清苦气,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忆魂膏是怎么炼的?”他问,声音硬邦邦的,像嚼着碎冰。
阴姬走到他身边,往院墙上一靠,指尖在粗糙的砖面上划着圈:“取死者心口三寸的肉,混着朱砂、尸油、百足虫,在阴时阴日的乱葬岗埋四十九天。挖出来时是黑膏状,能映出死者生前最放不下的事。混沌教的傀儡师,就靠这东西给傀儡‘贴皮’——你刚才看到的苏婉儿,皮囊是浆过的人皮,内里的魂儿,就是这膏子熬出来的执念。”
“噗”的一声,赢子夜攥着破邪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匕刃差点划破掌心。他想起去年深秋,苏婉儿为了抢回被混沌教徒抢走的粮车,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背着她往医馆跑时,她还笑着说“赢兄跑快点,不然血流光了,以后没人跟你争《南华经》的批注权了”。
心口那三寸的肉,该有多疼?
玄月似乎察觉到他的紧绷,突然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又仰头“喵”了一声,尾巴尖勾了勾他的裤脚。赢子夜深吸一口气,弯腰把猫抱回来,指尖触到玄月后背的伤口时,小家伙抖了一下,却没挣扎。
“下一颗尸解珠在哪?”他问,声音里的颤抖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冷硬的棱角。
阴姬挑眉,从袖袋里摸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地图:“靖安坊的鬼市,夜里三更开。那里的‘货’,可比这宅院里的热闹多了。”她顿了顿,眼神往赢子夜胳膊上的黑纹扫了一眼,“对了,这浊气蔓延得有点快,你最好在日落前找处活水,把伤口泡半个时辰。别指望还魂草能包治百病,那玩意儿只能吊命。”
赢子夜接过地图,指尖触到纸面时,突然顿住——纸上朱砂画的路线,终点标着个“勾栏院”。他猛地抬头:“鬼市开在勾栏院里?”
“不然你以为在哪?乱葬岗?”阴姬嗤笑一声,“混沌教最会藏污纳垢,越是人声鼎沸的地方,越容易藏东西。那勾栏院叫‘醉春楼’,白天是正经酒楼,夜里三楼的雅间全是傀儡师在交易。你要找的尸解珠,就在醉春楼老板手里——听说他新炼了个‘花魁傀儡’,舞姿跟活人没差,就是脸……”她故意拖长了音,看着赢子夜的眼睛,“跟去年在曲江宴上拔得头筹的那位沈落雁,一模一样。”
赢子夜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落雁。吏部尚书的独女,去年曲江宴上以一支《霓裳羽衣舞》惊艳全城,后来却突然暴毙,官府说是急病,民间却传她是被混沌教掳走了。他还记得那天苏婉儿拿着画舫上买的《落雁图》,兴冲冲地跟他说“赢兄你看,这沈姑娘的舞姿,比画上的仙子还灵”。
原来不是急病。
“混沌教到底想干什么?”赢子夜的声音低得像闷雷,“用这些人的执念炼傀儡,就为了守几颗破珠子?”
“破珠子?”阴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出声,铃铛在她掌心转得飞快,“你以为尸解珠只是钥匙?错了。这七颗珠子,是当年‘尸解仙’羽化时,从丹田气海剥出来的内丹。混沌教要的不是仙府,是想把这些内丹融了,炼出‘不死傀儡’——到时候,长安城里的人,活着是傀儡,死了还是傀儡,永永远远都是他们的养料。”
赢子夜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想起刚才那傀儡胸前跳动的红光,想起苏婉儿最后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太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故意把他引开,自己留在混沌教的重围里?
“走吧。”他突然转身,往靖安坊的方向走。玄月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脑袋一个劲往他胸口钻。
“喂,你去哪儿?”阴姬在后面喊,“鬼市三更才开,现在去了也进不去!”
赢子夜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破邪匕,匕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找活水。”
他得活着,还得带着玄月活着。不管那醉春楼里等着他的是沈落雁的傀儡,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他都得闯进去。不为阴姬的还魂草,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仙府秘闻,就为了苏婉儿信上那个太阳,为了沈落雁没能跳完的《霓裳羽衣舞》,为了长安城里还没被变成傀儡的百姓。
更为了……不能让那些被炼成忆魂膏的执念,永远困在冰冷的皮囊里,连安息都做不到。
靖安坊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滑,赢子夜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怀里的玄月渐渐睡熟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他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黑纹,已经爬到了肘弯,像条贪婪的蛇。
前面街角传来“哗啦”一声,是挑水的货郎打翻了水桶,清水漫过石板,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赢子夜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受伤的胳膊浸进水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窜遍全身,黑纹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退去。他咬着牙,任由冷水浸透衣袖,目光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上——去年苏婉儿就在这树下,踮着脚给她摘槐花,说要做槐花糕。
那时的风也是这么暖,阳光也是这么亮,她的笑声比槐花还甜。
“赢兄,你看这花,像不像曲江宴上的灯笼?”
“赢兄,你说混沌教的人会不会混进城里来?我爹说最近夜里总有人影在巷子里晃。”
“赢兄,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把《南华经》的批注写完,别忘了在扉页写上我的名字。”
……
原来有些话,早就藏着告别的意思。
赢子夜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猛地抬手,将整个小臂都按进水里,直到指尖冻得发僵,才缓缓抽出来。黑纹果然退了些,不再往心口爬了。
他站起身,往醉春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地方在靖安坊最深处,此刻还关着门,檐角的灯笼没亮,看着像只蛰伏的巨兽。
怀里的玄月突然醒了,对着醉春楼的方向“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警惕。
赢子夜摸了摸猫脑袋,低声道:“别怕,有我。”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日头渐渐升高,靖安坊里热闹起来。挑货的、卖花的、赶早市的,熙熙攘攘挤在巷子里,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倒冲淡了几分诡谲的气氛。赢子夜找了家茶馆坐下,点了壶粗茶,把玄月放在腿上,任由它用小脑袋蹭自己的手腕。
邻桌的茶客在聊沈落雁,说她死前一天还在醉春楼排新舞,说她的舞衣是用南海进贡的鲛绡做的,转起来像一团云。赢子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沿的水渍洇进袖口,凉丝丝的。
他想起阴姬的话——“花魁傀儡的舞姿跟活人没差”。
那鲛绡舞衣,是不是也被扒下来,套在了冰冷的皮囊上?
日头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赢子夜胳膊上的黑纹没再蔓延,只是碰一下,依旧钻心地疼。玄月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醒都要往他怀里缩一缩,像是能闻到什么不祥的气息。
终于,街尾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醉春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站着个穿锦缎褂子的掌柜,脸上堆着笑,对着过往的行人拱手:“楼上雅间请,今儿有新排的《霓裳羽衣舞》。”
赢子夜放下茶钱,抱起玄月,混在人群里往醉春楼走。擦肩而过时,掌柜的眼神在他胳膊上扫了一眼,笑盈盈的脸上没什么异样,可赢子夜却觉得那目光像针似的,刺得人皮肤发紧。
楼里暖烘烘的,弥漫着酒气和脂粉香。一楼大堂坐满了客人,划拳声、唱曲声震得人耳朵疼。赢子夜没停,径直往楼梯走。守楼梯的伙计想拦,他亮出怀里的破邪匕,伙计的脸色瞬间白了,讪讪地让开了路。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三三两两的桌子旁,坐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而不是来喝酒听曲的。赢子夜往角落里一坐,点了壶酒,眼睛却没闲着。
这层的客人,手指都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是长期接触什么阴寒的东西。
“听说了吗?今儿的花魁傀儡,是用沈尚书家的千金炼的,连头发丝都跟真人一模一样。”邻桌的胖子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我昨儿偷偷去后厨看了,那皮囊泡在药水里,眼珠子还会动呢。”
“真的假的?”旁边的人咋舌,“沈尚书知道了,不得跟混沌教拼命?”
“拼命?他女儿的尸首现在还挂在教坛上呢,听说沈尚书已经吓得辞官了。”
赢子夜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水晃出来,溅在桌面上,像一滩深色的血。
就在这时,三楼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紧接着,楼梯口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鲛绡舞衣的身影飘了下来。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正是沈落雁的模样。
楼下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黏在那身影上。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云里,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大堂中央的台子上,她盈盈一笑,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小女沈落雁,为各位献舞《霓裳羽衣》。”
赢子夜的呼吸瞬间停了。
那笑容,那语气,跟去年曲江宴上,沈落雁谢幕时一模一样。
玄月在他怀里突然炸毛,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音乐起了,“沈落雁”旋身起舞。鲛绡舞衣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真像一团流动的云。旋转、下腰、踮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无可挑剔,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赢子夜却看得浑身发冷。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管转得多快,笑得多甜,那双眼睛始终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层雾。还有她的脖颈——在旋转时,领口往下滑了些,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过。
那是沈落雁的执念吗?是被勒死时的痛苦,还是……对那支没跳完的舞的不甘?
“好!”楼下爆发出喝彩声,客人们拍着手,眼神狂热,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玩物。
赢子夜猛地站起身,怀里的玄月“喵”地一声炸响,朝着台子上的“沈落雁”龇牙。
“沈落雁”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往赢子夜的方向扫了一眼,像是被猫叫惊动了。
就是现在!
赢子夜攥紧破邪匕,正想冲上去,三楼突然传来一声冷笑:“看来这位客官,是识货的。”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托着个锦盒,盒子里的光芒透过绸缎渗出来,正是尸解珠的幽绿。“这颗珠子,就藏在她心口。”男人用手指了指“沈落雁”的胸口,笑容诡异,“客官要是想要,就得亲手剖开她的皮囊——跟她死的时候一样,从心口下手,最痛快。”
楼下的客人发出一阵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赢子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玄月的毛上。玄月抖了抖,却没躲开,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看着台子上的“沈落雁”,她还在跳舞,动作却有些僵硬了,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苦。
那是沈落雁的魂魄在挣扎吗?是在求他,别让自己再被这样摆弄?
“怎么?不敢了?”黑袍男人笑得更得意了,“也是,沈尚书的千金,谁舍得下手?”
赢子夜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将破邪匕扔了出去。
匕刃擦着“沈落雁”的脖颈飞过,“噌”地钉在黑袍男人身后的柱子上,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她不是沈落雁。”赢子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醉春楼,“沈落雁的《霓裳羽衣》,最后一个旋身时,会往东边看一眼——那是她爹站的方向。”
台子上的“沈落雁”猛地顿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僵硬地转过头,往东边的方向望去,灰蒙蒙的眼睛里,竟滚出两颗浑浊的泪珠。
“你是谁?”黑袍男人脸色骤变,伸手就去抓锦盒。
赢子夜没动,只是吹了声口哨。
玄月像道闪电似的窜了出去,一跃跳上台子,对着“沈落雁”胸口的位置狠狠一爪挠下去!
“嗤啦”一声,鲛绡舞衣被抓破,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皮囊。皮囊下,果然有个东西在发光——正是那颗幽绿的尸解珠。
“沈落雁”的身体晃了晃,突然抬起手,捂住被抓破的地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哭。
“快!抓住那只猫!”黑袍男人急得大叫,周围的客人突然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伸手就往赢子夜这边抓。
这些人,全是混沌教的傀儡!
赢子夜早有准备,抄起桌上的酒壶砸过去,趁着混乱飞身跳上台子,一把扯下“沈落雁”胸口的尸解珠,又将破邪匕从柱子上拔下来,反手刺穿了扑过来的一个傀儡的喉咙。
黑雾从傀儡的喉咙里冒出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走!”赢子夜抓住“沈落雁”的手腕,想把她也带走。可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就像摸到了块冰,冻得人骨头疼。
“沈落雁”摇了摇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突然抬手,指向三楼的方向,然后缓缓倒了下去,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一滩黑膏,正是阴姬说的忆魂膏。
玄月已经跳回他怀里,对着三楼的方向龇牙。赢子夜看了眼手里的尸解珠,又看了看那滩迅速凝固的黑膏,咬了咬牙,转身往二楼的窗户冲去。
身后的惨叫声、尖啸声此起彼伏,他却没回头。
直到翻出醉春楼的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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